从“十月革命”到“一月剧变”[唐骋华]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2/09/25 00:15:33
唐骋华:从“十月革命”到“一月剧变”
对于中国人来说,“十月革命”意味着“一声炮响”,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只是一声“空炮”。“革命”成功后,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政委别雷舍夫报告:“在彼得堡罗要塞打出信号弹之后发射了几发空弹,准备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打实弹。结果无需如此,因为冬宫很快就投降了。”的确,当水兵和赤卫队汹涌而来之际,冬宫的防卫长官亲自打开宫门,将他们引入临时政府部长们正在开会的地点。原先士官生的抵抗很快停止,就这样,布尔什维克兵不血刃地上台了。
这场后来被吹嘘成“革命”的事件,起初并没有震撼谁。发动者布尔什维克所推翻的临时政府由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主流派组成,原本同属“社会主义阵营”,所以人们普遍认为,这只是“党内”的小兵变。从二月到十月,临时政府已经更换5届,多流产一次又有什么值得惊诧的呢?
按照苏俄官方史学的叙述,列宁主导的这次“革命”彻底粉碎了资产阶级掌权的美梦,无产阶级从此登上历史舞台。可惜历史的舞台毕竟不能随意摆弄,事实是,即便没有十月这声“炮响”,掌权的也仍会是“清一色社会主义者”。因为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已在其主导的临时议会上,通过了对全部“资产阶级部长”的不信任案,仅剩的部长们正打算辞职。这一切都在法治轨道内运行,俄罗斯各界千呼万唤的“宪政”眼看即将和平实现。
此时武力夺权很难自圆其说,社会舆论抨击甚多,布尔什维克内部持异议的也大有人在。而且布尔什维克多数领袖长期身处海外,列宁本人四五月间才经过德国帮助回到俄国,比起孟什维克,他们的根扎得并不深,恐怕也更缺乏宣称掌握“俄国历史前进方向”的资格。于是兵变成功者有些心虚,显得十分低调,自称组织的是“工人和农民的临时政府”,并保证“立宪”进程不仅不会耽搁,反而会加速。为了迎合民众的厌战情绪,布尔什维克还提出了“土地与和平”的口号。至于“无产阶级专政”,权术专家列宁绝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总算,人心逐渐安稳,对“习惯性流产”多少麻木了的俄国人转入平静,把布尔什维克政权当作“第六届临时政府”接受下来,等待选举、等待立宪会议。
1917年11月12日至15日,选举如期而至。没有如期而至的则是布尔什维克的期待。根据25日的初步统计,他们只获得23.9%选票、163个席位(共703席),反观社会革命党,卷走了选票的40%。1918年1月,最终结果揭晓:布尔什维克获得175席(共707席),仅占24.7%;社会民主党410席、孟什维克16席、立宪民主党17席、各民族政党86席。加上同盟,列宁方面的议席也仅为30%,其对手社会革命党却已过半。
布尔什维克一下子集体发闷,在自己掌权并动员全部力量参选的条件下,收获的居然是惨败!还能说什么呢?指责舞弊、贿选横行?那形同自抽耳光——他们可是组织人。然而口口声声“民主”的布尔什维克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民主的结果,他们搬出了反对理由:本次选举根据临时政府的法令举行,而这个法律理应废除。仍然是自抽耳光——既然非法,你为什么不早说?看来权力的诱惑毕竟远胜于耳光的侮辱啊!
其他各党派自然无法接受这个“政治觉悟”满分、“政治操守”零分的“耳光”,从投票箱里捞不着好处的布尔什维克遂转向枪杆子。1月5日,立宪会议召开,会前列宁却宣布彼得格勒戒严,还调集忠于布尔什维克的军队进入莫斯科,会上又“建议”立宪民主党自动解散,遭到拒绝后指使军队强行驱散——据说这是迫于手无寸铁的“资产阶级”强大势力的无奈之举。随即,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宣布解散立宪会议。这便是远较“十月革命”更震惊世界的“一月剧变”。
如果说“资产阶级”的立宪民主党人的负隅顽反证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那么左派阵营、劳动群众尤其工人阶级的大规模示威游行,则不啻对专政者的巨大讽刺。当天,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央委员会发表《致俄国公民书》,强烈抗议立宪会议被野蛮解散。莫斯科和彼得格勒都有大批工人走上街头,“全俄铁总”宣布政治罢工。
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呢?杀手和枪弹。代表无产阶级的布尔什维克未做任何预警,向工人阶级开枪,此即“一月五日血案”。套用鲁迅的话,这真是“二月革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自诩比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更革命的政权竟向沙皇看齐。“沙皇专制式的黑暗时代开始了。”“工人的旗帜被撕毁、烧掉了。”各党派联合发表传单指出。而更为严重的是,俄国社会大分裂了。后来被苏俄官方史学描绘成“白匪”和国外反动势力相勾结产物的内战,主因则实为“一月剧变”断送了宪政、“一月五日血案”镇压了宪政支持者,各阶层、各利益集团无法通过正常、合法的平台博弈,就只能铤而走险。而其中除了被逼上梁山的社会民主党派,还包括沉渣泛起想趁机复辟的旧俄势力。微弱的平衡被打破,失去了和平解决的机会,淤积已久的社会矛盾大爆发。
枪杀工人后的15天,即1月15日,苏俄政府着手建立常备军,红军。一场绞肉机式的浩劫拉开帷幕。
现在回顾,既然临时议会迟早要将社会主义者推入政权,“十月革命”看上去就好像一个多余的阑尾。不过鉴于这个“阑尾”溃烂成了“一月剧变”,因此至少具备如下“意义”:假设孟什维克继续得势,那么社会主义者的这次执政就不可能是永久的,因为如果在往后的选举中失利,遵循民主规则的孟什维克自会下台,那将是正常的执政党轮替,宪政依然保持完整。不过孟什维克并非完美无瑕,正是因为他们的“君子作风”,以及迷信布尔什维克“同志”的“专政”只是暂时的,才步步退让,终至无可收拾。结果“十月革命”及“一月剧变”废除宪政本身,让一个党“永远执政”——但它果真“永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