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玲邂逅易安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4/04/27 18:17:14
听说济南泉城广场有李清照的塑像——她优雅地站着,左手贴在腰后,右手当胸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朵纤纤细花。可以想像她依旧是表情丰富清瘦的脸庞,依旧是凝神思索着行文的严肃。她是否听到了明城的呼叫,所以在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荡漾了一丝笑意。这个用温润凄婉的《漱玉词》,给宋朝干涩历史带去清新甘霖的词人像梅花一样绣在了寒季。而在八百年后的中国,又一尊塑像拔地而生,那个裹着一袭华美长袍的最后贵族——天使般认真的眼睛在等待世界末日的宣判,撇下最后一丝恋慕。冬天的雪花终而被春季消融了芬芳。我知道每个城市都有一个广场,可并不是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女人。梅花和雪花在同样的时令争奇斗艳着,都编织着绮丽的迷梦。
  南宋的李清照女士和现代的张爱玲女士同样给中国文坛缔造了不老的神话。同为双面伊人——剑笔均握手中,同样在乱市中扮演着美神的角色,同样娴熟精妙地驾驭着古今文字,同样的行文做人刚柔相济,抹下同样苍凉的惆怅,同样在叫做婚姻的围城中磕碰地遍体鳞伤,只是错开了品尝甘露和毒酒的时间。同样在金钱的枷锁下残喘抑或挣命着,原来富贵的出身本是一种荒诞的嘲讽。同样的依恋着故土。同样的花开花落,同样的精美绝伦!花自飘零水自流,都不过是一个苍凉而又美丽的手势!皆是雨打浮萍,同撒夏日香气!历史同样跟她们开了玩笑,她们没有在历史中摇晃沉沦,而是风情万种的继续演绎着沧桑的闹剧!梅花有她的幽香,雪花也有她的锃亮!如果易安愿等八百年,爱玲会给她抹上她要的光环。
  冲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桎梏,李清照堪摘了文坛宋词那颗最璀璨的星辰。“才藻非女人事也”固然让她休克片刻,而她注定是独一无二的易安,如何容易安居?她没有拿起绣花针缝着出嫁的长衫,而是在父亲的书房让书本洗礼自己封建阴霾下的光阴。“食去重肉,衣去重彩,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只为购买金石书画。她本可以在潦倒之时借助秦桧登上所谓的相府高堂,她却没有在收到请柬后赴宴。她本可以借助色相在文坛买的一虚位,她却让还是在时代的浪潮中练就成了真金。她把那双作诗的玉手伸进衙门的桎梏中只为状告张汝舟,“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我读到了张爱玲的那种坚贞决绝。果真“越是礼教严厉或者禁欲的国家和时代,却往往同时有着最肮脏的历史”,她兼修了才华和胆识。原来,爱玲和易安本是影子和真人的融合。她太像八百年前的她了,同样的在古典文化的浪潮中积淀着自身的文化涵养,同样的果敢,所以,他在舆论的压力下仍旧义无反顾的把自己交给了“特别”的胡兰成。她依旧毫无掩饰地坦诚“我从来不否定我对金钱的迷恋”。她依旧可以一只脚踩住腐尸,一只手继续高举着葱饼往口里送。她是她,她也是她,本色行路,为自己而活。一样的口直心快,柳永“词语尘下”,秦观“终乏富贵态”不是易安要避讳的言论。这种直白何异于心高气傲的张爱玲对冰心的小觑 ——“我和她不是一个道上的人,没法比喻”。所以,易安和爱玲都走的那么远,即便穿越了若干个世纪也遥首相望着。
  乱世中两个盛世的佳人相遇了,谱写着不同地域的歌谣。一样凉如水的明月,一样照亮了漆黑的夜幕,隔着八百年的沧桑看月亮,也还是一样的苍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愁在易安心头,凉在历史的章页。易安走了,却留下了历史的苍凉印记,于是爱玲把那抹月亮也穿挂悬在自己的脖颈上。她比她更加彻底地苍凉,更加冰冷地临摹。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没有家庭的温暖,没有母爱,没有手足之间的骨肉情深,有的只是自私、卑鄙、虚伪和残忍,以及因利益和物欲而联结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在她笔下闪动一个个情感缺失的荒凉世界,一段段苍凉人生。她绝对是一个将生活和艺术相溶的享乐主义者。但是,她的乐中总是隐射悲剧的宿命。“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剧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角,是一种强烈的对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一切繁华过后的苍凉才是人生的底色;而恒久的人性只有在千疮百孔的感情世界中才现出真实。如果说易安在封建沉寂的孤单中制造着文坛的喧闹和自身的夺目,那末张爱玲就同时承受着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现实的赤裸和残酷给了易安苍凉的溯源,那个仓促、混乱的时代又何尝不是给爱玲胸口描上凄凉的朱砂痣呢?一种相思也是两处闲愁,是长袍却爬满了虱子。不同时代的月亮,同样的苍凉!只因为梅花和雪花都是冬季的葬礼。  易安惯于用率真自然、清新雅丽的言语构筑深曲鲜明的意境。她没有忸怩作态,而是以其委曲细腻的笔墨自抒其婉曲细腻的情思,以真情写真境,不矜持。因而成了一种风韵天然的情思。清丽深婉、韵致醇厚而秀雅便代言了她的“易安体”。是愁绪就是愁绪,没有可以掩饰的。大抵没有人可以像她一样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如此重叠,没有这种率真的人定然怯于提笔。文人的构思总是出奇的,绿肥红瘦就是年华消逝、青春不再的伤感。“人比黄花瘦”到底是怎样的干枯消瘦之面容啊?“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呀呀拉著,在万盏灯火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那个传奇的女人总是留给我们说不尽的故事,说不尽的遐想,说不尽的沧桑。胡琴也罢,弄堂也好,在沉香中消失了咿呀之声。唱的歌也跟不上生命的胡琴,因为时钟拨快了一个小时。好奇特的思维啊?真叹服两个奇异的女人在时空中的对话来得如此有默契。旷代才女李清照早已作古,又一个站立在萧瑟肃杀秋风中的女人续上了这曲悲歌。
  “海棠依旧”“ 绿肥红瘦”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如此精致言语、迷离神情难怪让其夫君都不得不闭门修炼。都说生活就是一面铜镜,我们有什么样的生活,我们就怎样抒写我们的故事。所以,易安前期的笔调之轻盈和爱玲笔触之凝重都来自各自的生活圈子。“绣幕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亲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易安的幸福比爱玲先来临,这等柔肠、俏皮言语不是在爱情滋润中的小女人又怎可提笔?这等欢愉又岂能让爱玲仳离?所以,她果敢地选择了自己顽固的爱情,也想端上这个爱情的高脚杯试试神秘的滋味。因为她坚信“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一个人。”“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是羞赧也是朴实女人的纯真。因为她知道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唯美只存在于剧情里。所以,她充满着春暖花开的期许和希望。即使是幸福也终究还是短暂的,天不遂人愿,短暂的幸福后,国破之凄、丧夫之痛、南渡之苦接踵而至,让那个比黄花瘦的女人颤抖地坠落了高脚杯。
  两个女人都品尝了爱情的甜蜜红酒和辛酸毒药,只是交换了时令和顺序。爱玲成了胡兰成的红玫瑰抑或白玫瑰,蚊子血也好,明月光也罢,饭粘子也好,朱砂痣也罢。易安幸而坚守着赵明诚心中唯一的玫瑰。所以,在这个层次上讲,她是幸福的。我不知道爱玲是不是从来没有哭泣,所以她总是给世俗一个高傲的眼神。因为她知道“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而易安是在坚强的外表下藏着脆弱的心灵“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蚱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她老了,在临摹了纷杂的生命图案后她也累了……
  爱玲说“爱情在动静之间,缘分在聚散之间。 如果说爱情是源源不断的小溪,缘分则是偶尔投到溪水中荡起阵阵涟漪的石子。如果说爱情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缘分则是偶尔光顾的浪迹四方的旅人。有缘人自会发现,无缘者任他寻千百度也会错过。”她把自己的爱情交给了缘分终而换来了怨愤。可是“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尽管自己被烫得遍体鳞伤,她还是把自己的闺门对逃难中的胡兰成敞开。虽然爱情不是一种宽容,更不是一种容忍。这种在她眼中绝对的自私、绝对的拔扈、绝对不容一粒沙子的情愫却还是让自己失去理智的判断。最后,她们都累了。她们最终会知道即使世界很大,在兵荒马乱中容忍一对平凡的夫妻也还是一桩难事。  有人说爱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一章。它是一个渡口,充满着期待的焦虑,碰撞的火花,沁人的温馨,也有失败的悲凉。它能奏出最复杂,最震撼人心的交响。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爱情是在生命之舟上做着的一种极危险的实验,是把青春、才华、时间、事业都要赌进去的实验。只有极少的人第一次便告成功,他们像中了头彩的幸运者一样,一边窃喜着自己的侥幸,美其名曰“缘”;一边又用同情、怜悯的目光审视着其余芸芸众生们的失败,或者半失败。她们好像都在这个实验中被烫伤,不知道愈合的伤口。张汝舟给易安的伤口撒上了盐晶,所以,她痛定思痛后把他送上了衙门。只是有些东西丢了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赖雅在某种程度上愈合了爱玲的伤口。当他走进了35岁传奇才女的生命后,她似乎找到了暂时的避风港湾。“日子过得像钧窑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晕”固然是一种好,她的心灵栖息在这个家园。在这场叫做爱情的搏赌中她们都丢失了物质的金钱和精神的依傍,只是时空错开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易安的好男人,不知道他是否懂得那个女人的光华已紧紧的溶进了自己的生命!但是胡兰成绝对是张爱玲的坏男人。因为他会厌倦,他很轻易的把光环从自己身上剥离,然后抛弃!在这个层面上讲,她是幸运的,她是不幸的!
  然而,她绝不仅仅只是抒写小女子的柔肠和缠绵爱恋,她更像一个大丈夫。当那个身为建康知府的男人顺着一根绳子爬到城下弃城而逃,抛给了脑后的她无尽的苍凉和愁绪时,挤在乌江船上的她也还是吟出了旷世绝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何等大义凛然,何等镇定沉寂!她本该为丈夫的胆怯退缩羞愧,可是,她出生就注定与众不同,所以,她还是那个骨子里流淌着奔腾血液的豪放女。当历史从她身边悄然走过后,收拾尘埃的碎片,她不只是吟花弄情、涂抹脂粉,她也慷慨激昂、酣畅淋漓的为疆土大志、故园动乱泼墨挥毫。“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八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青州一抔土”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南来尚怯吴江冷,北去应悲易水寒。”在世事无常、家国破碎后,尽管已经积压了冰天雪地,她却并没有就此沉沦。而是化玉帛为干戈,捡起绮丽的笔杆,描绘人生的画卷。易安?作为女人不易安?作为男人亦如此啊!当那么多王公将相准备“安享太平”时,她却恋念着沦陷的国土。在这点上,易安比爱玲更具有男性的大气。尽管爱玲绝非小家子气的女人,可是,她的笔触中总免不了过于细腻贴心的愁肠蠕动。“生命像圣经,从希伯莱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难怪苏青说在读张爱玲的作品时“如同听凄幽的音乐,又好似鲜明色彩的图画”。她是单一的她,她却多元化了自己。有荡秋千的轻盈,也有策马奔腾的尘土飞扬。她好似不介入战争的纷扰,可以平静的界定自己为“上街买菜去,大约是带有一种落难公子的浪漫的态度罢”,那却绝对不是她真实要表达的情感。她知道“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尽管抛开了这片炎黄的热土离去,她也还是记得自己的根扎在上海的弄堂。穿越了时代的动乱,她走到了时代广场,也走进了现代文学的广场。
  梁衡说,她不是杜十娘,怒而投江;她也不是祥林嫂,到处控诉。她却比杜十娘、祥林嫂更难,她要把那所有的孤独和悲伤一丝一丝从身体中抽出来,用她的匠心,用她的感悟,用她的人格,用她的天分,编制成一件诗歌的美丽衣裙。不管她经历如何,从洛阳而济南而杭州,从诗歌而词曲而金石,从甜美而痛苦而寂寞,她告诉我们这样一个认识:一切经历都并非枉然。那朵在风雨中凋零的梅花,传递的又岂非一抹幽香?那抔澄明的雪花,抒写的又仅是寻寻觅觅后的凄凉?德国诗人海涅说“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夜晚”。她和她都走过了白天走向了黑夜。平息吧,寂静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