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 【十年·人·爱情】韩祖荣:爱在梦想现实间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3/02/02 16:12:55
编者按:新世纪的头十年过去了,这个十年,对于你,我,每一个人,都意味着什么?
这十年,中国急剧转型,社会激烈变迁。财富在重新转移和分配,社会分层日益明显,社会运作规则日新月异。每一个人在大时代的洪流席卷之下,都在主动或被动地书写着自己的命运。
我们相信,十年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变化有多么跌宕起伏,给每一个个体的命运带来的影响就有多么潜移默化。个体的集合创造了这个时代,同时时代又裹挟着个体一同向前。路上有奋斗和财富,也收获爱情和良心,也经历成败与蹉跎,也承受信仰与幻灭,也难免沉浮与迷惘。
我们就以这十个故事构成“十年·人”这个板块,主角们或权重一时,或富甲一方,或闻名海内,或是如同你我的普通人。他们的命运变化,正是这十年时代变迁的注脚。
“回到2000”则是我们虚拟的一个时光通道。我们以此审视和丈量过往的时光。如果已经知道结局,回到当初的我们又会怎样重新书写?
“民工歌手”韩祖荣不再执著于他的歌唱梦。在不顾一切的“努力”之后,2008年登上“山寨春晚”舞台成了他的“人生顶点”。之后他发现了自己付出的代价 有多大,也终于发现妻子对他的爱有多深。现在,他愿意花费三分之一的积蓄(30元)带妻子下顿馆子,还补拍了婚纱照;“胖了”的妻子在他眼里“很好看”, 为了维持他们之间渺小的爱情,他已经“愿意放弃所有梦想”。
一直以来,30岁的农民工韩祖荣努力让妻子王晓桦相信这样的未来——爱情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作为北京南郊新发地一带小有名气的“民工歌星”,作为2008年“山寨春晚”的登台表演者,韩祖荣的出租屋位于北京破败的南部郊区。繁华的市区咫尺之遥,但多年来他和妻子仍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大都市里的外来客。
他们是小学同学,相爱于一个寒意料峭的冬天。在这个异常庞大的城市,他们的爱情渺小平凡得可以一笔带过,但对二人来说,则几乎组成了人生的全部。尤其对于满怀激情却挫折感深重的韩祖荣来说,善良坚忍的妻子简直就是伟大女性的化身,她和丈夫罗织的爱情,滋润庇护着这个久经考验的家庭,使其穿越艰难时光,辗转成长。
城市,更大的城市
在北京南郊新发地一带,韩祖荣的歌声曾飘荡过这里每个角落,有人欣赏,也有人认为“有毛病”。
但2009年12月27日结婚五周年这天,他收到的尽是祝福。他人生第一次带妻子下馆子,即使花去三分之一的积蓄(30元),他仍感到内疚,“这些年没让她享到什么福。”
关于幸福的定义,妻子王晓桦却略有不同。她满意丈夫的好,但如果能更贪心一点的话,她希望能离开这座让人喘息的城市,回河北老家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这并不表示韩祖荣向往城市的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和离经叛道。新世纪头十年,中国城市化以世界同期两倍的速度增长,拉开一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人口迁徙潮。一项预测表明,中国城镇人口将于2010年首次超过农村。
城市意味着更好的生活和更远大的前途,韩祖荣至少从少年时代就意识到这一点。初中毕业后,他当兵两年,然后到广州卖盒饭。他未来的妻子王晓桦则进入石家庄一家棉纺厂。此时他们彼此仍印象模糊——小学仅同桌一年,韩觉得王笨,王觉得韩人不错,仅此而已。
摆脱贫穷的一条捷径就是最大程度地发挥天赋。韩祖荣认为具体到他身上就是“唱歌”。小时候他在一片空旷的麦田里练就了嗓音,由此渴望成为万人敬仰的歌星。2002年,他来到北京成为一名洗碗工,执著的个性让他时有惊人之举——曾给田震写过信,到音乐公司等过韩红,还报名参加过电视选秀。
但巨大的北京似乎只会给他带来挫折和霉运。2004年,他老家恋人的父母提出“入赘”的要求,深深伤害了韩祖荣男人的尊严。他毁掉了婚约,同年冬天,他通过媒人联系上小学同桌王晓桦。
初夏的石家庄,韩祖荣被王晓桦的一袭长裙深深吸引,他腼腆地说自己穷,对方则更腼腆地说“可以一起努力”。
未来就这样一锤定音。2004年严冬,他们结婚了。辗转过多个大城市的韩祖荣最终选择北京作为落脚点——“做人要有大志气。”
爱情、理想、面包
横贯1990年代的中国民工潮在进入新世纪后渐趋平稳和理性。此时的韩祖荣已不像他的前辈一样容易分享到城市资源。部分幸运者鱼跃龙门,改变命运,但更多的如韩祖荣者则徘徊于现实的夹缝,飘如浮萍,进城太难,回家则太远。
生活的艰辛让王晓桦一度感到失落和后悔。丈夫如此痴迷于唱歌,甚至已经危及到生存。屋后的荒园是韩祖荣的音乐创作地,他时常在这里对着月亮唱歌,却无视漏雨的房檐和羞涩的腰包。2005年冬天,由于长期辛劳、营养不良、受冻等原因,王晓桦怀了6个月的胎儿流产。韩祖荣抱着已成人形的孩子在医院长椅上躺了两天,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个刚起步的家庭受到重创,失败感无处不在。王晓桦哭着请求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回老家安稳度日。一家之主韩祖荣最终选择了折中——安分地卖起豆浆,还在菜场兼职装卸工。
两人的2006年因此变得温润安定起来,王晓桦渐渐远离了伤痛,亲手写在墙上的“平安是福,岁岁平安”也显示了她余生的理想。韩祖荣精心回报妻子——下厨,洗碗,生日包饺子,陪她玩跳棋、逛超市或看动画片,还一起去了天安门和北海公园。
王晓桦此时所想的是:赚足钱回老家盖房子,而且再也不出来。
这让韩祖荣为难,对他来说,城市不是驿站而是终点,纵使这甚为艰难——经济快速增长催生了高房价和高消费,越来越多的中国城市跻身世界级高生活成本城市行列。城乡差异进步一扩大,超过1亿名农村剩余劳动力涌入城市,不断刷新着失业率。一些人开始退缩,一些人则继续坚守。
韩祖荣选择了后者,并厌倦和怀疑一成不变的生活和越发暗淡的前景。他月薪不足千元,在这个城市除了吃饭几乎毫无作为。唱歌的梦想开始复萌,他觉得自己为音乐而生。此后数年间,不识谱的他靠默念创作了二十多首歌曲,并将其中一首《我会爱你好多年》献给妻子,王晓桦一边感到甜蜜,一边感到恐惧。
担心终于成了事实。2007年,韩祖荣花了2700元为一首歌录了小样,几乎花光积蓄。王晓桦认为这简直不负责任,质问丈夫还爱不爱她,爱不爱这个家。韩祖荣说这是他的梦想,成名后要为母亲拍部电影。
分歧开始扩大。一次争吵中,韩祖荣掀翻了妻子精心烹饪的一条鱼,打碎了4个碗。王晓桦摔门而出。一些琐事也频频引发冷战。关于未来,他们一方向左,一方向右。
再后来,“离婚”的字眼开始从双方嘴里出现,韩祖荣没有打算妥协,在写给央视春晚导演郎昆的信中,他这样说:“我酷爱音乐,每当自己完成一首作品,做再苦再累的
工作,心中也是快乐的……”
王晓桦也在日记中暗自写下对丈夫的疼惜;“昨晚我说的话我想他一定是听见了,不然也不会那么晚还出门。我应该忍着,本来他也已经够伤心了……”
你胖了,但真好看
2008年末的一个热点事件让王晓桦得以重新认识丈夫。山寨文化在这一年以无所不包的姿态走进中国人的生活,反权威和反垄断引领大众审美情趣。山寨春晚应运而生,韩祖荣报名参加并被发现,他登上舞台,上了电视,并一度被寄望成为“第二个王宝强”。
他创作的《老爸辛苦了》、《母亲》等曲目,也因此得到一些音乐商的关注。“我这才发现小韩其实唱得挺好的。”王晓桦第一次被舞台上的丈夫所折服。仿佛重新认识这个相处多年的男人,王晓桦开始觉得两个人的世界未必遥不可及。
今年上半年,王再度怀孕,这成了夫妻俩最有效的粘合剂。新生命冲淡了愁云,王晓桦全职持家,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幸福里。日记本的背面,写满了她为孩子起的名字。
韩祖荣则更加勤勉地接下一份方便面推销员的工作,闲时还兼职搬运工。1500元月薪如涓涓细流,滋润着这个重获希望的家庭。
但命运再开了一次玩笑。今年7月,孩子再次流产。在一个小诊所,韩祖荣抱着头,喊着“太失败了”。医生建议他们到大医院做个检查,看日后能否还能再怀。
仿佛从原点回到了原点。韩祖荣开始思考这些年的得失,他的结论是:有梦想是好事,但要切合实际。
后来,一家音乐公司看中了韩祖荣的三首歌,愿意灌录,但要交一万五千元的费用。成功看似唾手可得,这一次韩祖荣却保持了相当的克制和冷静,他不再义无反顾。“现在我将选择家庭。”韩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孩子,我愿意放弃所有的梦想。”
妻子则期待着又一年的春节回家,而每一次她都不想再离开。但她太爱丈夫了,“如果小韩坚持,我将跟他回来,他需要我的照顾。”
今年11月,带着对糟糠之妻的愧疚和感激,韩祖荣和王晓桦补拍了结婚照。穿上白色婚纱的那一刻,王晓桦自嘲“胖了”,韩祖荣则凝视良久,拉着妻子的手说:“你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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