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陈世旭 - 学术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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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陈世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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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眼看到陈世旭,以为他比我至少小三十岁,可以尊我为大叔。可细论才知他只比我小三岁。这令我惊愕之余未免对上帝忿忿不平。更不平的是,上帝竟然还给这家伙配了两个炯炯有神的眼珠子。我敢说,所有初见陈世旭的人,都会被他这两只眼睛迷惑,认定这小子是斯斯文文的江南才子或奶油小生。男人有如此两个贼亮的眼珠子太有福,太合算了,会有多少女孩立刻就对他发生好感。为此,我私下臆想,这小子绝对少不了五彩缤纷的故事。我对他旁敲侧击,迂回引导,进而直截了当地盘问,最终是白忙一场。这小子爱情的力量大大高于友情的力量。随着见面机会的增加,陈世旭给我许多矛盾的印象。你认定他是温温吞吞的文弱书生,他却出乎意料的快捷干练。起床、洗漱、吃饭、睡觉、行走,干什么都干脆利落。前年与他一同去美国,这才发现他简直就是勇猛。从阳光灼热的南加州到冰天雪地的美加边境,温度从30多度到零下10多度,别人都带着塞满了羽绒服大皮袄的大箱子,他身上却只穿着单裤和短夹克,拎着一个美国超市纸袋,横穿美国。尼亚加拉大瀑布那儿出口气马上就结成冰,穿得再多两条腿也冻得像冰棍,衣物单薄的陈世旭冻得满头满脸的冰碴子,却毫不在乎,端着相机东拍西照,孩子似的在厚厚的冰雪里到处乱跑。我这才发现,陈世旭那双有点女性化的眼睛,竟然时时闪射出刀尖般的锐利寒光。

  而且他嫉恶如仇,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敢说敢为,对看不惯的事和人毫不留情。一次笔会,一个俗不可耐的家伙自己乱丢乱扔,却又像个封建老爷,呵斥服务员没好好为他服务。大家虽然看不惯,但碍着面子谁都不吱声。没想到陈世旭却勃然大怒,一脸北方二杆子的愣劲,正言厉色地与人家“理论”。令我这个“山狼海贼”,也不得不暗暗叹服他的正义冲动,叹服他身上那一股男人的血性。

  问题是这个二杆子似的猛男,却又胆小得让我惊讶。从狮子老虎到小猫小狗,他全都恐惧,几乎害怕人类以外所有的哺乳动物。他对我说,小时候随同学逛皮草店,连柜台上的兽皮也不敢触摸;到现在,在街上见到别人遛的狗也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参观环球电影拍摄场地,坐在游览车上驰过人猿泰山身边,他会没出息得闭眼埋头一动不动。

  更令我惊讶的是陈世旭还有女人式的洁癖。他忍受不了丝毫的肮脏。在美国访问,长途跋涉,几乎每天换一个城市,有时天不明起来,半夜才到住处,大家全累得贼死。他却一路亢奋,每到新的住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大洗不止。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子热爱洗手,会场,街道,各种场所,他总在找水龙头,吃完水果要洗,吃完面包要洗,百洗不厌。特别是上完厕所,要是一旦找不着洗手的地方,那他可就毁了,扎撒着两手痛苦不堪,让人看了莫明其妙。他洗手洗得最过瘾的肯定是在美国,那儿到处都有可供饮用的水龙头,让他洗得丧心病狂。他说他在家一天做三顿饭,这毛病都是干家务活干出来的。我比陈世旭至少高半个头,常常情不自禁地把他当作一个弱小的弟弟,却又常常不由自主地敬畏他是绿林硬汉。这小子偏安一隅,热闹的地方很少见到他。上世纪八十年代走上文坛,虽然一直写作不断,却很难归入哪拨圈子。偶尔读到他谈自己写作的文章,却见他对自己很清醒。我在网上称他为“井冈狼”,其实更恰当的形容应该是只独立荒野的豹子,无论多么凶猛只是生存的需要,除非受到无端侵犯,决没有多余的恶毒。

  与陈世旭容易亲近,但不容易亲和。他灵魂中的孤独里有一种深刻的忧郁。由于相隔千里,见面不易,每次与他分手,我都有些说不出的感伤,他那两只让人既能想到婴儿又能想到野兽的眼睛,常常令我稀里糊涂地激动。

  陈世旭:1948年生于江西南昌。现为江西省文联、作协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将军镇》、《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等以及《风花雪月》、《都市牧歌》等散文随笔集、中短篇小说集多部。《镇长之死》获首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