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4/04/20 00:29:03
笔友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华南女校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好学校,它的学生不但功课优秀,长得也漂亮,传说有电影导演闲时等女生放学,挑选下一套片子的女主角,这也许不是真的,但一群年龄身段相仿的少女笑笑讲讲地走过,确是美丽风景。
陈淇淇却不是她们其中一员。
她从来不是一个显眼的孩子,个子比较小,皮肤比较黄,十七岁多了,看上去还似初中生,头发剪一个很普通的式样,文静谦和,噫,在今时今日,这种品格未必算是美德呢。
淇淇同班同学出色的多的是,她们组成一党,连群结队的看戏打球跳舞,都发育得十分完美,眼睛头发皮肤都似会发出眩青春光芒,最漂亮的那几个叫吕学仪、华淑君、陈哲芳与黎昌意。
她们完全不把淇淇放在眼内。
或者应该说,故意不把淇淇放在眼内。
每个学期总举行无数测验、段考、大考,到了这种关头,谁也不能不注意陈淇淇,她除了第一,没有拿过其他名次。
各科老师叫到她的名字,都似自心底笑出来,声音变得好温柔好温柔:“陈淇淇,各位同学请参阅陈淇淇的卷子。”
吕学仪最生气。
“也没有其他事情好做,当然一门心思做功课,有什么稀奇,就会拍老师马屁。”
华淑君也不好相与,“学校好像是她开的似,就差没把她的照片印在校徽上。”
大家咕咕地笑。
也许,社会上的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就是从这么早期开始的。
陈哲芳说:“真想教训教训她。”
“总有办法的。”黎昌意很赞成。
比较起来,淇淇十分孤立。
其余的同学为免得罪这一党,除出借笔记之外,也不大与淇淇来往。
淇淇似不介意,每日默默来上学,默默留在图书馆内做功课,又默默离去。
她整洁、聪敏、乐于助人,老师们不明白为什么陈淇淇人缘欠佳。
教师甲感慨的说:“这与人缘有什么关系,她拥有的其他人没有,当然引起嫉妒。”
教师乙问:“其他人为什么不学她那样痛下苦功?”
“问得好,”教师丙笑道:“他们做不到,是以更加妒忌。”
恶性循环,到了毕业班,淇淇几乎连个说话的同学都没有了。
但功课那么紧那么挤,说不说话,都无关宏旨。
吕学仪她们那堆人约好在一起温习,读得累了,突发奇想。
她说:“能使陈淇淇拿红字就好了。”
华淑君说:“不可能的事想它作甚,第三次大战爆发,大西洋干枯,还没轮到她不及格。”
“有办法的。”
“小姐,”黎昌意劝说:“先温好功课再说吧。”
“使她的注意力转移不就行了?”
“这六年同学下来,你也该了解陈淇淇的意旨力不是普通人的意旨力。”
“她没有男朋友。”陈哲芳忽然放下书本。
“这不是新闻了,陈淇淇也许还未曾与父兄以外的成年异性说过话。”
吕学仪说:“让我们替她找一个男朋友。”
“你在说什么?”
“只有一名十全十美的男生可以令陈淇淇的注意力转移。”
陈哲芳的兴趣来了,“什么叫十全十美?”
“家底好、学识好、相貌品格一流,有品味,手段大方,具幽默感,懂得玩,开一手好车。”吕学仪一口气宣读出来。
其他三个女孩子哗地一声,“他在哪里,为什么要介绍给陈淇淇,介绍给我岂非更好!”
吕学仪说:“别傻了,哪里有这样的真人。”
“什么?”
华淑君叫起来,“我明白了。”?
吕学仪说,“你来解释。”
“我们假设有这个人,而这个人又对陈淇淇有意思,使她心猿意马,疏忽功课。”
陈哲芳抢白,“由你来扮演这位小生?”
“不,他是一位笔友。”
黎昌意呵一声:“我也明白了。”
陈哲芳沉默一会儿,“作弄陈淇淇?”
“当然,由我们创造一个人物,然后写信给陈淇淇,等她的回信,再去信,再等她回信……多好玩。”
黎昌意犹疑,“这——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信寄到她家去,她不爱就拉倒。”
“她不会不回的。”
“你怎么知道?”
吕学仪说:“陈淇淇寂寞透顶。”
她们说得对。
淇淇的确有一颗寂寥少女心。
一个人总有空下来的时候,淇淇害怕这些空档,因为她没有其他的事好做,于是将功课读了又读,背完又背,直至一日,她去开信箱,收到一封信。
象牙白毛边大信封,姓名地址用钢笔书写,墨水是一般人罕见的紫蓝。
她拆开来,信这样写:“淇淇,你不认识我,但是我们却几乎天天见面,大学堂的建筑系校舍就在华英女校隔壁,不要奇怪最终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过来与你打招呼。我的名字叫林钦浓,下次,我再告诉你关于我的事情。”信末附着地址。
淇淇呆住。
对于应付这样事宜她一点经验都没有。
信写得那么好,字迹那么漂亮磊落,她决定把信收藏好。
过两日,她收到第二封信。
“淇淇,愿意先与我做个笔友吗,我知道你喜欢静,喜欢看书,喜欢苦味巧克力糖,以及紫色毋忘我花。”
淇淇十分震惊。
他到底是谁?
接著有人送了一盒巧克力与小小一束毋忘我上来。
这是淇淇第一次收这种礼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内向的她仍然提不起回信的勇气。
“淇淇,我并不即时希冀得到你的来信,也许,我不应当扰乱你宁静的生活,在适当的时候,你一定会写一两个字给我。”
“淇淇,今日看见你给我意外的惊喜,没想到一条普通缎带会给你添增这么多俏皮。”
“淇淇……”吕学仪这样写:“今天教授称赞我的功课,你一定会代我高兴。”
华淑君说:“我们都快成为情书专家了,陈淇淇那边却一点音讯也没有。”
吕学仪顶有把握,“快了。”
陈哲芳笑,“吕学仪好似陈淇淇的知己。”
黎昌意说:“敌人比知己更了解你。”
华淑君问:“你不觉得此举无聊?”
“举手投票,小数服从多数,觉得幼稚者请举手。”
四人中没有人举手。
吕学仪说,“可见陈淇淇这个人犯众怒。”
淇淇在收到第七封信之后终于覆信。
“钦浓同学,多谢厚意,我是一个很寻常的中学生,不值得你的欣赏,但愿意与你做朋友,你是我的学长,我想,也许在功课上可以向你请教……”
吕学仪把这封信举得高高,大声朗诵,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华淑君惋惜地说:“聪明的她居然相信有这个人。”
陈哲芳说:“怎么不相信,他喜欢蓝色与白色,念建筑系第三年,比她大四岁,他有一个哥哥,经已移民,他此刻与父母同住,毕业后将成为父亲的合伙人,去年,他曾到地中海旅行…我们可以改行去写剧本。”
吕学仪赞道:“我们的集体创作还真不赖。”
黎昌意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就好了。
“有四个才行,否则徒然害我们打破头。”
“来,让我们继续。”
写功课还真不见她们这样勤力。
淇淇却真的与林钦浓这个人做了笔友。
三个月后,她对他已经相当熟悉,几达无话不说的地步,连吕学仪都诧异;原来陈淇淇内心这样温柔,她的信诚恳、自然、充满感情。
吕学仪说:“如果真有笔友,可能会被她感动。”
华淑君困惑地问:“最终我们打算怎么做?”
“当着她的脸,拆穿这件事,把信丢回给她,打击她。”
陈哲芳说:“我们又不是真的恨她。”
吕学仪说:“可是,她老令我们没脸。”
“她只不过不参加我们这一派而已。”
吕学仪问:“要不要停止这个游戏?”
“已经走得这么远了。”
她们没有停止。
说也奇怪,淇淇的脚步开始轻松,心情明快得多,以往少用装饰品的她,此刻却会选用颜色比较鲜明的围巾或是丝带。
本来老师会禁止学生用这样的东西,但这是陈淇淇呢,大家都破例维持缄默。
淇淇最近的嘴角时常带着一个微笑,为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淇淇会想:哎呀,林钦浓也许就在附近,他也许看得到她,所以背脊要挺一点,书包要拿得好一点,不可出现垮垮的样子。
生活中多了这一点调剂,她的脸色红润许多,姿态也活泼起来,功课益发生色。
吕学仪呱呱叫,“不做假笔友了,劳民伤财,简直似扮小丑娱乐陈淇淇,她的功课没受影响,我们倒吃了亏。”
华淑君也说:“我同意暂停。”
陈哲芳:“我也是。”
黎昌意:“我无异议。”
信停了下来。
一个星期之后,淇淇开始不安。
两个星期,她有点焦虑。
第三个星期一开始,淇淇便去信探问。
这些信,其实统统寄到吕学仪的家。
吕学仪当然认得陈淇淇的笔迹,拆都没有拆,搁在一旁。
淇淇收不到回信,十分怅惘。
她又沉默了。
为着什么,林钦浓不再理她?
她开始踌躇,疑惑,精神恍惚起来。
吕学仪看在眼中,“成功了。”她宣布。
不过要陈淇淇自第一名宝座退下,还言之过早。
陈哲芳说:“没见过世面就是没见过世面,她这样天真,很容易被人玩弄欺骗。”
吕学仪仍然对陈淇淇没有半点好感,“谁要去玩弄她。”
也难怪她生气,吕学仪直是班中第二名,不知恁地,棋差一着,缚手缚脚,她用功点,陈淇淇也会用功点,分数始终争不上陈淇淇。
积怨日深,“老师偏心,”她抱怨:“一式一样的答案,硬是给多陈淇淇三五分。”
过一个星期,陈淇淇又写来一封信,寄到吕家,她们一致通过要继续打击敌方,不予理睬。
华淑君说:“还没有到时候,一定要松点紧点,紧点松点,才能控制到她,我最懂心理学。”
吕学仪笑,“将来你的男伴倒是可怜虫。”
大家笑。
一个月后,陈淇淇就憔悴了。
她的心境不复平静,注意力不再集中,性情开始孤僻。
吕学仪扬扬手中的测验卷,“这次她只比我高三分,下次,我可以追上她。”
华淑君说:“下一封信由谁来写?”
“我。”陈哲芳拍拍胸口。
淇淇,你一定很奇怪这个月为何我销声匿迹,我患了急性盲肠炎,进医院修理,原一星期可以出院,不知恁地,伤口发炎,引起高烧,竟缠绵整月。本想托家人替你捎去消息,又怕唐突,淇淇我……
吕学仪笑:“然后,我们找机会告诉她,我们四个人才是她真正的笔友。”
淇淇再一次收到象牙白阿拉巴斯特牌子的信封。
她有点心酸,看,还是不看?
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他在明她在暗,她不能随他摆布。
淇淇把信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用说,这封信是解释的信。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解释的机会。
淇淇把信拆开来。
才读了三句,她已经原谅了他。
林钦浓用幽默的笔法,写出他在医院中其实是相当可怕及痛苦的经验,看得淇淇又惊又笑。
这其实是陈哲芳个人经历,哲芳去年因急性盲肠炎入院,她一早想把过程记录下来。
淇淇读完信,心头有种暖洋洋感觉。
她叹口气,太关心这个陌生人了,她甚至没有见过他,但是,她身不由主的走到街上,在熟悉的花店里挑了一大束白色的香花,当中夹一枝小小紫色毋忘我,写上地址,差人送去。
收花人是吕学仪。
店员问:“有没有林钦浓先生?”
她答:“有,我是。”
店员眼睛睁得大大。
吕学仪关上门,把信封信纸取出来,写道:“淇淇,送我花束,大概是表示接受我的道歉吧。”
吕学仪握着笔抬起头来,鼻端尽是花香,真有一个笔友也不错呵,同陈淇淇通信时,一点芥蒂也没有,信中也透露了她们四个顽皮女孩不少心声,为什么在现实世界里,她们不能做朋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生活里有太多的利害冲突,使他们无法和平共处,吕学仪叹口气。
这个游戏得以持续到今天,是因为大家心里都有话想倾诉,信中人物虽然虚构,但是,感情是真的,所以淇淇受到吸引,一如小说读者。
淇淇的信念又恢复了,她甚至在信中大胆的问:钦浓同学,我们是否可以见面?
一日下课,吕学仪留下来打网球,赛后在更衣室碰见陈淇淇。
本来同班同学的见面机会甚多,她俩却一直不交谈,通常只会爱理不理的点点头。
这天吕学仪却主动开口:“你身上那件小背心好看极了。”
淇淇要看看左右才弄清楚是与她说话,她定定神,“我通常穿背心当胸衣。”
吕学仪咕咕地笑,“一定很舒服,我不行,我太伟大了,需要实力支持。”
淇淇没想到她这么滑稽,不禁笑出来。
一笑真的可以泯恩仇。
当下两个女孩子的敌意竟然去掉薄薄一层。
淇淇讪讪道:你好像每星期都练球。”
“你也应该玩,正是长高的时候,运动有益。”
这时华淑君进更衣室,打断她们话柄。
淇淇离去。
华淑君睁大眼睛问吕学仪:“我有没有看错,你同陈淇淇说话?”
“是的。”
“为什么?”华淑君大惊小怪,“你是我们的领队,你要坚持立场。”
“我发觉陈淇淇也是一个人。”
“怪人。”
“不,她也有幽默感,她也懂得笑,她送花给我呢。”
“鬼才送花给你,人家是送给林钦浓同学的。”
“她的信写得真好。”
“你也不赖呀,彼此彼此。”
吕学仪说:“也许我们的偏见太重了。”
华淑君不出声。
少女们略见软化的心在第二天又刚强起来。
在英国文学课上,老师发卷子,一句话又粉碎了缓和的情绪。
老师真不应该当着整班的同学说:“吕学仪你完全错解了卷子第二题题目,扣分很重,陈淇淇答得很好,你与陈同学谈谈,她也许会帮到你。”
陈淇淇低头不语,吕学仪却觉得一边脸颊麻辣辣,似有火在烧。
一下课她就到教务室去,很不客气的对老师说:“我对文学没有天份,我想掉了这一科,改修别的。”
老师看着倔强的学生,“我适才不过以事论事而已。”
“你毋需当众压一个学生来抬捧另一个学生。”
“我绝对没有这样做。”
“我想见校长。”
老师叹一口气。
没想到事情闹这么大。
事后黎昌意怪吕学仪,“你怎么了,都快毕业了,还搞这么多事。”
“我讨厌这个愚昧的女教师,”吕学仪愤忿不平,“三十多年前中学毕业,只念过两年师范,便出来执教,心胸狭窄,目光如豆,又适逢更年期,她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们?”
黎昌意说:“算了。”
“什么算了,众人还把她捧成万世师表,我就不服气,她不结婚又不是为学生,为什么要我们报答她?生活清苦是因为为负担重,为什么要我们感动?她喜欢陈淇淇,陈淇淇像她。”
黎昌意笑,“陈淇淇才不像她,陈淇淇有林钦浓。”
这件事经过家长与校长努力调解,总算平息下来。
吕学仪却再也没有与陈淇淇说过话。
但是她们没有忘记写信。
很多人都说,中学同学往往是一个人的最好朋友,淇淇觉得她没有福气。
老师越称赞她,她越是孤立。
偏偏老师为了惩戒吕学仪,统统站到陈淇淇这一边来,淇淇叫苦,幸亏快要毕业,这样日子确难熬。
她在信中向林钦浓透露一二,“校园已经有严重政治,真怕出到社会,应付不来。”
吕学仪把信交给华淑君,“你来答。”
“暂时休息吧,大家都要考试。”
这是中学生最后一次考试,之后她们便要进人另一阶段,同学之间也许永不见面,有人要出国,有人找工作,更有些要跟家庭移民,各散东西。
每个人到了这个阶段,都会有所留恋。
吕学仪却决定在这个时候向陈淇淇摊牌。
黎昌意说:“我们好好的跟她说明白。”
“才怪,”吕学仪冷笑,抱手在胸前,“我会尽情讥笑她。”
华淑君说:“你才做不出,我们这四个人最心软的其实是你。”
吕学仪哼一声,“我当这个是侮辱,不是赞美。”
陈哲芳问:“你打算怎么办?”
“由林钦浓约陈淇淇出来见面。”
戏,终于演到高潮了。
其余三个女孩子沉默。
吕学仪摊开信纸,“淇淇,我们到了正式见面的时刻了,星期六(十四号)下午四时,我在女皇公园铜像下等你,我一向准时,但不介意女伴迟到十分钟。”
她们把信寄出去。
吕学仪说:“有得她忙了。”
她猜得不错。
淇淇接到邀请,心情激荡,女孩子要盘算的不外是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讲什么话,淇淇更多一层心事,她怕林钦浓失望,也怕自己失望。
林钦浓是见过她的,但近距离相处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淇淇害怕,又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一天,四个女孩子比淇淇更早到,三点半就已经躲在皇后公园铜像对面的树丛里等待。
吕学仪说:“让她呆等半个小时,我们才出去。”
“不,”华淑君说:“她一来我们就向她解释。”
“明天考地理,会不会影响她失分?”。
她们屏息等候,准四点钟,陈淇淇来了。
她打扮得一如平常般朴素,吕学仪心中很佩服她,到底不是个轻佻人物。
“她会很失望很失望。
吕学仪不出声,这次恶作剧也许太过份了。
“出去吧,出去向陈淇淇道个歉。”
吕学仪点点头,自树丛中站起来,向陈淇淇走过去。
淇淇转头看到她们,十分意外,“你们也在这里?”
四人唯唯喏喏,“真巧,你呢,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我的笔友,”淇淇笑答:“他迟到。”
人家面面相觑,“呃,他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不会的,”淇淇十分有信心,“他不是失约那种人。”
吕学仪真正的难过了,“你来见林钦浓?”
淇淇错愕,“你怎么知道?”
吕学仪说:“让我来解释,世上其实没有这个人——”
“你说什么?”淇淇笑,“他已经来了,”淇淇站起来向她们身后挥手,“我们在这一边,请过来。”
吕学仪,华淑君、黎昌意、陈哲芳四人齐齐转过头去,顿时张大嘴合不拢来。
她们不相信她们的眼睛。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白衣篮裤,笑容可掬,同她们笔下的林钦浓一模一样,活生生一步一步朝她们走近。
吕学仪喘起气来,她伸手拧一拧自己的脸颊,觉得刺痛,才知道不是做梦。
“老天!”陈哲芳低呼,“这怎么解释?”
一边淇淇已经迎上去与他握手,两人寒喧几句,淇淇要把他介绍给同学,那小生却笑说:“我们早已经认识了,老实说,鼓励我写信的,正是这四位小姐呢。”
华淑君膛目结舌一个字说不出来。
黎昌意鼓起勇气问:“你到底是谁?”
那小生笑,“我?我是林钦浓呀,念建筑系第三年,比淇淇大四岁,有一个哥哥,已移民”
淇淇笑,“你在干什么,背家世?走吧。”
他们向同学道再见,缓缓走远,留下惊骇莫名的四人组。
吕学仪她们一行四人一直没有弄明白这件事,究竟是陈淇淇调过头来耍了他们,还是她们弄假成真,变了一个林钦浓出来。
没有人知道。
毕业后,四人也并没有再聚头,在社会里失散,再也没有人提起笔友这件事。
疮疤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王锦芳坐在郭氏侦探社的办公桌前,凝视小郭。
她轻轻说:“小郭先生,为何约我前来?我并不认识你。”
小郭欠欠身,“是,王小姐,可是,你认识我的委托人。”
王锦芳仍然十分好耐心,她问:“你的委托人又是谁?”
小郭咳嗽一声,像是想卖一个关子。
侦探社内空气调节十分舒服,桌上的龙井茶香气扑鼻,小郭脸容凝重,锦芳不介意逗留十多廿分钟听他把话说清楚。
小郭开口了:“王小姐,你得听我从头说起。”
“郭先生,你请讲。”
小郭先沉默一会儿,清清喉咙,然后以旁述员的语气道:“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的规模真是大得惊人。”
什么,锦芳一怔,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
他同她谈博物馆?
“王小姐,你听过这问博物馆吗?”
好一个王锦芳,不愧是执业大律师,极好涵养,不动声色地笑笑,
“听说过,相传某英国贵族生下私生子后将孩子送往美国并且叫他姓史蔑夫,后来贵族去世并无其他后裔放将全副财产给这名孩子,这是该博物馆无限大基金的来源。”
小郭颔首,“博物馆藏品包罗万象,超乎想像,他们甚至在巴拿马运河附近占据一小岛,生态学家以其为基地,专门研究岛上热带雨林生物进化。”
锦芳说:“小郭先生,你叫我上来,是谈论博物馆宝藏吗?”
“不,”小郭说:“但是你需把话听完。”
锦芳心中疑窦越来越浓,凭直觉,她相信这位小郭先生不是浪费她时间的人。
小郭说下去:“十多年前,因机缘巧合,我参观了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一个十分奇特的收藏馆。”
锦芳看着小郭先生。
“收藏品,都浸在防腐剂中。”
锦芳听到这里,打个突。
“收藏品物全部十分可怖,故此,从不公开展览。”
锦芳忍不住问:“都是些什么?”
“统是畸形的生物。”
“呵,”锦芳毛骨悚然,“包括人类吧。”
“是。”
锦芳越听越奇,这一切,到底与她何干?
小郭说下去:“我第一次看到独角兽、三头狗、无面人……据博物馆研究,生态受辐射元素毒害,会产生匪夷所思的畸胎。”
锦芳终于摊摊手,“郭先生,我的时间有限,话题虽然有趣,可是──”
小郭却自顾自说下去:“我看到一具最奇特的标本,从中国采来,不是亲眼目睹,一直还以为是项传说。”
锦芳当然有好奇、心,她吞一口涎沫,“那是什么?”
小郭抬起头来,“人面疮。”
“什么?”
“相传不幸之人遭怨毒之气纠缠,会在腰间长出毒疮,大如拳头,成形后衍生五官,面目狰狞,睁目咧齿,吸人精血而活,直至事主身亡,它又化为怨气而去。”
锦芳低呼:“可怕!”
“我看到那个疮时也如此惊叫,那疮虽然已死,仍然面目恐怖,作噬人状。”
“是以手术割除出来的吗?”
“啊,王小姐,这才是至可怕的部分,传说患者不能借助任何人之手,必需亲自持利刀剜割毒疮,连根挖出,才有机会存活。”
王锦芳沉默,半晌,她轻轻说:“那该是多大的伤口!”
“碗大疮疤。”
“有存活者吗?”
“据说有。”
“事主需经受何等样大的痛苦。”
“是。”
锦芳唏嘘了,“那疮,是专门挑弱者下手的吧。”
小郭太息,“不幸每个人都有弱点。”
“郭先生,你见识多广,令人佩服,可是,今日,你约我来此,到底有什么事呢?”
“王小姐,你父母早逝,由监护人尤月清医生抚养成人。”
“那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尤女士非常关心你。”
锦芳抬起眼睛,“她是你的委托人?”
小郭答:“是。”
锦芳只觉不可思议,“尤姨怎么会雇用私家侦探?”
小郭不语。锦芳问:“她要查探什么?”
小郭看住她。锦芳大奇问:“我?”
小郭点点头。
“我不相信,”锦芳站起来,“小郭先生,你越说越玄了。”
小郭此时拉开抽屉,取出一大叠照片与文件散布桌上。
锦芳一看,呆住。
她一张一张翻看,脸色渐渐转为苍白,到最后,又惊又怒,额角冒出汗珠,双手颤抖。
小郭低声说:“尤女士一直不放心你同简子贵这浪荡子来往,此人吃喝嫖赌,无所不至,专门寄生在有妆奁的女子身上,事后殴打勒索,令事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锦芳紧紧握着拳头。
“口说无凭,此刻提供的证据,只是他劣迹其中一斑,尤女士万分不得已才侵犯你的隐私,她请你原谅。”
半晌,王锦芳说:“尤姨于我恩重如山,情同母女,她言重了。”
这个时候,小郭的声音忽然转得十分柔和,“王小姐,人面疮患者不能借任何人之力,必需亲自忍痛将疮自腰间连根剜出。”
王锦芳不语。
“只有你能够救你自己。”
王锦芳低声说:“我明白,郭先生。”
她深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离开郭氏侦探社。
忏悔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病人躺在床上,不住按铃叫看护。
当值的是马利威尔逊,金发蓝眼,笑容一如天使,可是她对这名亚裔病人束手无策。
他已病了一段时期,很明显,已达弥留状态,可是不知怎地,心情恶劣,不能平静,像是有许多话说,又渴望有人陪伴。
马利看过病历表,知道他叫王朝光,六十八岁,华人,患肺癌。
在医院住了近半个月,从来没有亲友来探望过他。
今日,是中国人大节,农历新年除夕,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大房间躺着。
已经替他注射过镇痛剂,可是他辗转反侧,不住在床上挪动,使尽力气,不知为何挣扎。
马利不忍,用英语同他说:“你想睡一觉吗?何处不舒服,可以告诉我吗?”
病人只是啊啊连声,甚为惊怖,看到病人如此痛苦,马利不禁恻然。
她想到一个办法,匆匆出房去,在三楼妇产科找到好友张丽萍。
“丽萍,请你帮帮忙,我那里有位病人,可能过不了今晚,他像是有许多烦恼,神情非常激动,可是不谙英语,你们同文同种,他看到你也许会安乐点。”
张丽萍莫名其妙,“可是我”
“来,救人要紧。”
丽萍看看时间,她刚到下班时间,助人为快乐之本,她随马利乘电梯到七楼。
夜深了,医院走廊虽然光亮也有阴森感觉。
马利一推开病房门,即可听见病人呻吟之声。
马利猜测不错,老人一见张丽萍,已经呼出一口气,静了下来,丽萍缓缓走到他身边,替他收拾凌乱的被褥,又轻轻拍拍他的手。
病人示意要喝水,丽萍扶起他,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马利松口气,“我且出去照顾别的事。”
丽萍颔首,表示愿意留下。
她看清楚了病人,像一切绝症患者,他受到肉体上极大折磨,心灵亦已残缺不堪,死亡对他来说,应是一项解脱。
病人挣扎着说:“我有话讲。”
丽萍嗯地”声。
在柔和的灯光里,她秀丽端庄的脸容在雪白的看护帽子制服衬托下看上去十分圣洁,老人用混浊的双目凝视她,忽然叹息一声。
“你真像”个人,”他停一停,“她叫陈金莲,是我小表姐。”
丽萍不作声,静静听病人倾诉。
“你会听我忏悔吗,这件事要是不说出来,我死不瞑目,事实上,我自从做了这件事之后,从无一夜睡得安稳。”
丽萍点点头。
老人喘息几下,“金莲是我表姐,比我大一岁,我一直暗恋她。”那骷髅似脸庞露出一丝笑意,看上去可怖之至,“为着她,一切都是值得的,只听她说声你好吗,空气都因此甜蜜起来。”
窗外有救护车呜呜声划破寂静。
老人的神情转为痛苦:“好景不常,读大学之际,金莲认识了同校医科学生方某,他俩如形附影,寸步不离,”他咬牙切齿,“我被妒忌啮咬,寝食不安,心中只余恨根根,不住燃烧,我觉得小表姐无情,那方某又耻笑我,我一定要报复!”
他咳嗽起来,几乎力竭了,可是片刻双眼又发出亮光来,坚持把话说完。
丽萍知道这种现象叫回光反照,很多时候,病人临辞世的时候会有片刻清醒。
他说下去:“我终于想到报复的办法。”
丽萍挪动一下身子。
“你还年轻,又住在外国,恐怕不知道近代历史,让我告诉你吧,彼时我们国家内战,两党斗争,急急诛杀排除异己,我在妒火燃烧之下,竟跑去举报方某,指他是敌方地下党员。”
丽萍的白帽子仿佛颤动一下。
“稍后,方某人便遭逮捕,又过了一阵子,闲说遭到枪决,我满心以为,金莲可重归我所有,可是,唉,真想不到,”他忽然握住看护的手,“她竟会服毒自尽。”他浑身发抖,显然是痛苦到极点。
丽萍只得再给他喝一口水。
老人颓然倒下,“这便是我的罪行,我若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丽萍握着地的手。
“我一日比一日后悔,不知如何赎罪,后来,我学会了做生意,我发了不少钱,办孤儿院,捐奖学金,以为多做善事可换心安,可是一闭上双目便看到他们浑身鲜血,二人微笑着向我走近……”
这一次,他是真的力竭了,声音渐渐微弱,眼睛里精神逐渐消逝。
他喉咙扯气,双手掩住胸膛。
张丽萍是个有经验的看护,知道病人不行了,按动警钟。
马利赶进来的时候病人刚刚咽气,睁着眼睛,面部肌肉扭曲,样子狰狞。
马利扯上白布覆住他的面孔。
这时,丽萍同马利说:“你明知我是土生儿,根本不晓中文,一个字听不懂,为何叫我前来?”
马利笑笑,“又何必听懂,他不过想在临终前找个同胞倾诉平生委屈,你已做了件好事。”
丽萍点头,“我虽然不知他说些什么,也听得出他非常激动。”
马利笑着复述文豪福克纳的名句:“生命充满声浪与愤怒,毫无意义。”
两个年轻的看护离开病房,忙着去应付其他病人的需要。
痴恋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志珊这一轮显得没精打采,时常觉得疲倦,周末坐在好友雪清家中,唉声叹气,百般无聊。
雪清责问:“世界上只有两个巴仙人口,可以似你我这般丰衣足食,为何尚闷闷不乐?”
志珊搔着头,十分无奈,“生活本身是重担,寻寻觅宽,快到三十,心中唯一想得到的却一点影踪也无。”
雪清说:“不是已经拥有若干名利了吗?”
“不不不,雪清,我盼望恋爱。”
雪清嗤一声笑出来,走到厨房去张罗简单午餐。
是的,志珊自十五六岁起就渴望被爱:他视她为宇宙中心,他恋恋她走过的路,她的一颦一笑,都受他歌颂,他爱她至海枯石栏,他为她默默流泪,辗转反侧……
志珊陶醉地把头靠在沙发上冥思,他听她的话,小心翼翼,视她为一件珍贵的薄胎瓷,温柔而灼热的眼神时带爱慕的忧郁,是,她渴望被这样一个人深爱。雪清打断了她的梦,“冯志辉不是对你很好吗?”
志珊取起三文治吃,她都不想提到这个人,冯志辉是那种带她去打网球然后叫她坐在太阳伞下等一个小时的人。
志珊认为,她已经过了与异性互相试探年纪,可是对于恋爱,她永远不觉太老。
雪清说:“大学下周举行旧生会你去不去?”
“年年都在聚餐当儿比事业与身家,真没意思。”
雪清拍拍她肩膀,“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物质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不要嫌老同学庸俗。”
“你去的话我也去。”
志珊本来就长得漂亮,当晚随便打扮一下,穿上袭丝绒晚服,加上有点心思不属,神情十分飘逸动人,男同学纷纷主动与她叙旧。
她站到露台上透透新鲜空气,没想到惊动了一个人。
“廖志珊,”那人轻轻叫她,“你来了。”
志珊一怔,那句叫声里充满了感情,不是寻常招呼。
那人自一棵棕榈树旁走出来,他身段修长,眉目清秀,样子有点熟悉,这是谁?
“志珊,你忘了,我是林世立,这几年一直留在伦敦。”
志珊想起来,“当然,你是建筑系的林世立,听说在伦敦开设事务所。”
可是他似乎不愿说经济实惠的事,“听,志珊,这首曲子,让我们跳舞。”
志珊笑,“好呀。”
林世立的手似有点颤抖,“志珊,在毕业舞会中,你拒绝与我共舞,记得吗?”
志珊一怔,“我一定是闹情绪。”
“不,你当晚的舞伴张子幸不放人。”
志珊讶异,陈皮芝麻,这林世立君竟记得如此清晰,她有点感动。
他凝视她,“你不觉得这里人多嘈吵?”
志珊问:“你有更好建议?”
“来,志珊,我一直没有勇气向你剖白,今晚可是我作出明确表示的时候了,请到舍下稍坐。”
志珊笑,“你仿佛有话要说。”
她跟他离开舞会,天有微雨,他脱下外套,搭在志珊肩上,才去把车子开过来,外套上,尚余他体温,志珊有种奇异感觉。
林世立住在山上,“老房子一直没卖掉,你与其他同学来过一次,记得吗?”
好像有,志珊不是很肯定。
林世立已经说下去:“你来借书,你喜欢看爱情小说,当天我推荐《咆哮山庄》与《红楼梦》,你说中学时期已经看过。”
志珊看着他笑,“你堪称有电脑记忆!”
老房子十分宽敞舒服,志珊刚想坐下,林世立过来握住她的手,“志珊,我爱你。”
志珊错愕,“世立,我们已有好几年没见面──”
林世立把脸理到她手、心中,“志珊,现在我已有事业基础,我可以坦白告诉你,自从第一次在大学见到你,我就一直爱着你。”他的声音几乎是哀伤的,因为爱恋根本是痛苦的一件事。
他拉着志珊的手,走到一扇门面前,将它打开。
那是一间书房,骤眼看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当志珊留神,她不禁打一个突。
书房内陈列的一切,都似曾相识,这是怎么一回事?桌子上放着的,是她团皱扔掉的笔记,纸角还有她的笔迹:如此闷课!在书架上,是她多年前遗失的手套、帽子以及钢笔。
银相框内全是她的照片,许多肯定是偷拍的,因为她正低头在图书馆温习。
志珊越看越奇,眼睛睁得老大,一只碟子里有半块饼干,难道这是她多年前吃剩的吗?
然后,音乐开始,林世立走过来,“志珊,这是你拒绝与我跳的那只舞,让我再请你跳一次好吗?”
曲子是老的田纳西华尔滋,志珊额角开始冒汗,她表面上一点消息都不露出来,欣然与林世立共舞。
林世立全然陶醉在舞步中,满足感完全像一偿夙愿的人。
舞后他取出一管口红,“志珊,请为我涂上这个胭脂。”
“这是谁的唇膏?”
“志珊,是你用剩的,我自字纸篓拾起收藏,当年你最喜欢这个颜色。”
志珊旋开口红,看到一只俗艳的银粉红色,她手微微发抖,将唇膏涂好。
“我累了,想回家休息,我们明天见好不好?”
杯世立并没有反对,廖志珊是他的女神,他不会逆她意思。
他送她回家,一路上絮絮谈著有关志珊过去一切,并且表示,今次,他有把握,他会赢得志珊的心。
志珊回到家,丝绒裙子背脊已湿透,她惊怖地呕吐,将大门重重下锁。
之后,雪清再也没听过志珊说盼望有人痴恋她。
复仇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马惠贞!你有什么资格做我们的同学。”
“马惠贞,识相的自动退学。”
“谁不知道你母亲是个舞女!”
一班女学生追在马惠贞身后叫嚣,开头还隔着三四公尺,马惠贞涨红了脸,越走越急,可是那四五个同学的步伐也跟着加快,贴住她继续耻笑。
“你妄想同我们平起平坐?”
“你是什么东西。”
“何必辛苦考试,承受令堂的衣钵便一了百了。”
马惠贞掩住耳朵飞奔,可是那几个女学生绝不放弃,兴奋地追在后边。
冲过马路时引起车辆急刹车,险象环生。
其中一名说:“算了,放过她吧。”
另外一个答:“快,跟大家追上去。”
终于把马惠贞逼至一个角落,有人伸手去抓她,马惠贞奋起反抗,出力反击。
“哗,打人,打人!”
众女生扑上去痛殴马惠贞,把她掀翻在地上。
第二天,马惠贞受召到校长室,班主任与训导主任都列席。
马惠贞手脚都擦了红药水,脸上黏着胶布,她想,这次我的沉冤或可得雪。
可是校长铁青着脸一开口便说:“马惠贞,现共有五位同学一齐告你当街挑衅引致打架,可有此事?”
马惠贞不相信双耳,“诬告!”
“这次意外导致警察到场,令校誉蒙活,现不得不勒令你退学。”
马惠贞气得浑身颤抖,“不关我的事,是她们追着我──”
训导主任一挥手,“马同学,听说,你母亲在夜总会任职?”
马惠贞瞪大双眼,不再言语,她握着拳头,知道她未进校长室之前,他们已将她定罪。
校长与训导主任只想每天工作顺利完成,月底领取薪水,任何令他们生活不愉快的因素必须迅速铲除,不用细究,作育英才有教无类云乎哉,不过说说而已。
班主任咳嗽一声,“马同学,你功课本来不错──”
马惠贞淡然站起来,“我会退学。”
校长立刻递一封信给马惠贞:“这是给家长的信。”
刹那间马惠贞像是长大了十年,她轻轻接过信件,转头离去。
接着,她回课室收拾书包课本,听到背后有冷笑声,哼唧的语气讽刺地私语:“终于走了”、“从此天下太平”、“不正经的女孩子”……
一沉百踩,哪顾得黑白是非,即使有朝水落石出,这般嘲弄过她的人也不会站出来致歉。
马惠贞硬着头皮挺直腰身走出校门。
站在大太阳底下,她有点晕眩,路面柏油被晒得软化,马惠贞更有踩在五里雾中的感觉。
忽然听到有人叫她:“马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喂,别老不睬人好不好?”
马惠贞一看,是个熟口熟面的小流氓,这样的人在这条街上少说有十来个,平时在学校区留连,有机会便为组织吸收新血,专门伺机乘虚而入。
马惠贞很镇静,笑一笑,“带我去见你大哥。”
小流氓一怔,“我大哥不胡乱见人,你有话同我说一样。”
“快去传话,迟者自误。”
“明人跟前不打暗话,你妈也受他保护,你知道吗?”
小流氓得意洋洋取出手提电话,拨通号码,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叫你去缘缘冰室等,看,对你多好。”
不到一刻钟那大哥就来了,高大英俊,廿余岁,穿非常考究的西装,骤眼看像哪个男歌星,他坐下来,耐心听惠贞的故事。
惠贞一五一十把委屈告诉他,不自觉落下泪来,那大哥无比耐心,掏出雪白手帕给惠贞抹眼泪。
“你放心,我会帮你另外找学校读书,从此我们像兄弟姊妹一样,还有,今日之事,我会替你摆平。”
惠贞睁着大眼睛,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大哥把手按在她肩膀上,“你就坐在这里看好戏。”
惠贞拼命点头。
当日下午,放学时分,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惠贞看到陷害她的对头笑着出来等车,说时迟那时快,不知自哪角落窜出几条大汉,对牢女生拳打脚踢,校门口顿时大乱,哭叫声大作,有人报警,可是大汉得手后迅速逸去。
惠贞看到校长全身簌簌发抖赶出来,一边气得跳脚,校誉终于还是保不住了,最后,救护车前来把那几个女生抬上担架。
惠贞感觉到复仇的快意。
当世上无人为你伸张正义的时候,你非得自己解决事情不可。
第二天是星期日,下午,母亲起床,打开报纸,看到新闻,不住惊叹。
“校门前殴打,疑是不良分子寻仇,警方决意深究,哎呀,惠贞,这不是你的学校吗,难怪你想转校,我这次不反对。”
惠贞微笑,“我已找到新校,晚上又找到兼职,替小学生补习。”
“不要去得太晚,治安欠佳。”
“是,母亲。”
“唉,其实,青年心中有事,可与师长与同学商量,你说是不是?”
“是,母亲。”
“也可以跟父母说呀,怎么会去投靠黑社会呢,那可要付出多昂贵的代价,我真不明白为何年轻人会得缠上黑人物。”
惠贞仍然微笑,“是,母亲,我也不明白。”
“我要去上班了。”她母亲婀娜地站起来。
马惠贞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母亲这十年八年来坚持在出入口公司任职,而每天办公时间由下午六时至凌晨三时。
服务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这是一个已经安排好的约会,甲一敲响酒店房门,乙立刻将门打开。
甲看到乙,笑了笑,放下公事包。
乙轻声问:“对房间还满意吗?”
那是间布置雅致的豪华套房,一切以白色为主,十分舒适,乙仿佛到了已经有些时候,沙发上有打开的杂志。
甲说:“对不起,这个会一直开到六点半。”
乙帮甲除下外套挂好,“累了吧?”
“简直累得贼死,嗤,这真是狗一般的生涯。”
乙轻笑,“连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们还怎么办呢?”
乙取出冰桶,手势纯熟,将香槟瓶子转两转,取出抹干,卜一声启塞,斟一杯给甲。
甲一饮而尽,笑容比较自然,瘫痪在沙发上,叹一声:“贱命又这样被拣回来了。”
乙一声不响替甲脱掉鞋子,按摩甲的足趾。
甲毫不掩饰地说:“哗,舒服。”
乙含笑看甲一眼,年轻的面孔光洁悦目,甲在、心中叹口气,居然还有人一直问:为什么要买笑,整个下午,会议室里坐满上了年纪的人,脸皮打褶,神情萎靡,咳嗽频频,看了令人烦腻,不知怎地,却都练成一副攒钱的好本事,谈起生意来,数目字论亿计。
甲伸出手去,抚摸乙的脸颊,“我有礼物给你。”
乙笑道:“有人告诉过我,你十分慷慨。”
甲自公事包内取出一只长扁盒子,“一只手表而已。”
乙训练有素,十分大方收下,却未即时打开,连声道谢。
甲纳罕,“你不拆开看看?”
“一定是最好的,我留待服务完毕才折看。”
“服务?”
“是,我会向你提供最佳服务,使你松弛下来,浑忘白天的劳苦。”
甲十分喜悦,开了句玩笑,“劳苦担重担的人,到你这里来是有福了。”
乙替甲推拿酸软的肩膀。
“这里,这里,靠左一点,哎唷,酸痛得似捱过一顿毒打。”
乙轻轻说:“其实,像你们这样身份的人,名利双收,还何必辛苦?反正钱都花不光了。”
甲伏在沙发上忍不住笑,“你是指退休?”
“是呀,也好享享清福。”
甲笑意更浓,“你看英女皇伊利莎伯二世还不肯退下来,何况是我们,不上班,做什么?闷死人!”
乙无语。
甲浑身肌肉渐渐松下来,他讲下去:“再说,多年征战,方到今日地步,傲视同侪,不知多过瘾,怎么可以轻易言退,当然要多享受几年。”
说到这里,甲豪气顿生,眸子绽出精光,哈哈大笑,把乙吓了一跳。
乙轻声说:“吃点水果。”
甲说:“你倒善解人意。”
乙答:“看你身形维持得那样好,便知你对饮食十分节制。”
甲感喟,“老了,同从前是不能比了。”
“来,”乙拉起甲的手,笑道:“让我们来寻欢作乐,且莫理外边是否天老地荒。”
甲身不由主跟着乙走。
类此服务,甲已享受过多次,深觉满意。
甲的网球拍档曾诧异地问:“你真认为钱可以买得到爱?”
甲大笑,挪揄答:“爱?你倒想,谁会把爱情卖给你。”
“那你买的是什么?”
“我买的是笑。”
既然有这样彻底的了解,当然不会失望,所以甲每次都能高高兴兴的来,开开心心的走。
而且每次都换一个人。
甲不想在欢场与任何人发生感情,亦不欲与服务员叙旧:“好吗,上次见面至今,已有个多月……”甲所需要的,不过是片刻欢愉。
这个时候,甲问:“几点钟了?”
“才九点多。”
甲说:“我先走一步,明天一早还有事。”
乙乖巧地说:“我送你出去。”
“你的服务叫人满意。”
乙忽然讪笑:“可是,没有满意到令你问我的名字。”
甲看着乙:“你会把真姓名告诉我吗?”
“只怕你不想知道。”
甲应道:“说得对,这些年来,我已把自己训练得不再对任何人的事恋恋不舍。”
乙幽默地替客人补上一句,“除却钱。”
甲承认:“除却钱。”
甲说完笑了,伸手拨了拨头发,中年的她堪称风韵犹存,举手投足有一股挥洒自如的魅力,她坐在椅子上,由乙替她穿上半跟鞋。
乙接着帮她套上外衣,把公事包递给她。
她轻轻抚摸他强壮的双肩,忍不住说:“储些钱,将来做盘生意,也是个打算。”
乙笑:“可是,令美丽的女士如你快乐,更是一项重要的差使。”
她一怔,呵呵大笑。
他说:“下次,叫他们给你费比奥。”
她不置可否,笑笑拎起公事包离去。
楼下有公司车子等她。
司机恭敬地说:“总经理,管家打过电话来,说大小姐有热度,已经叫了医生诊治。”
她耸然动容,“那快赶回家去。”
司机听了,连忙加速,大型房车如一支箭般射向公路。
故事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门铃一响,四岁大的囡囡先放下积木说:“妈妈,人客,妈妈,人客。”
岑菊君自书房出来探视,自大门两旁玻璃中看见是位传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她打开大门,“请问找谁?”
年轻人欠一欠身答:“作家岑菊君女士。”
岑菊君笑,“不敢当,我的确写过几本书,你是哪一位?”
年轻人英俊有礼,菊君对他颇有好感。
这时他客气地问:“我可以进来坐下才讲吗?”
菊君一想:“请进。”
年轻像是十分感激,但是他始终没有说出他的姓名。
家务助理斟一清荼给客人,然后带着囡囡到园子去玩。
年轻人看着窗外海连天的风景,忽然说:“温哥华真是好地方。”
岑菊君微笑,“可是,你不是来谈风景的吧。”
年轻人一红,连忙自公文袋中取出一张名片,恭敬地双手递上,“岑女士,我代表这位夫人。”
菊君嘴角一直挂着笑意,她接过名片,低头一看,当场呆住。
他的微笑僵在嘴角,只见名片用娟秀的瘦金体写着四个字,第一个字是那夫人的夫姓,第二个字是她本姓,然后是她的名字,这四个字,华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菊君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客厅一片静寂,她忽然也说起风土人情来。
她轻轻地道:“温哥华这个地主呢,最适宜过半退休生活,居住环境真是没话讲。”
年轻人却说:“名片上四个字,是夫人亲笔所书。”
是,菊君听说过,夫人字临瘦金体,书临石涛。
年轻人有一把坚毅的声音,找他作代表的确是上佳人选。
岑菊君终于忍不住问:“为何找我?”
年轻人像是一早算定必有此问,不徐不疾回答:“因为岑女士是小说作家。”
岑菊摇摇头,“夫人找一个说故事的人作甚?”
年轻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岑菊君,“因为夫人有故事想说。”
菊君大为震惊,她不由主站了起来,险些打翻面前茶杯。
年轻人似预期有这些反映,沉默不语,待对方恢复镇定。
菊君心里想:这位夫人的故事!那可是与中国近代史有着极大的、不可分割的关系,她的故事一旦揭晓,一切历史上谜语可迎刃而解。
岑菊君张大了嘴,自知十分失态,也顾不得了,这件事太令她震荡。
年轻人继续说下去:“夫人愿意把故事告诉你,由你执笔,她少年时的生活,她与姐妹的感情生活,以及稍后,牵涉到政治的一切来龙去脉。”
岑菊君看着年轻人,“我所有的不过是一支秃笔。”
年轻人笑了,“见仁见智,岑女士不必太谦。”
“你们应当去找C先生或者N君。”
年轻人答:“夫人认为,一个女子的故事,由一个女子来写比较适合。”
“啊。”
“岑女士,夫人已届九六高龄,她觉得,这是她说话的时候了,你愿意听听我们的条件吗?”
“请说。”
出版社早已联络妥当,该书将同时用中英文出版,稍后才研究是否需要译成其他文字。这是付给岑女士的第一笔润笔费,请过目。”
年轻人取出一张银行本票,菊君一看,只觉得是天文数字。
年轻人低声说:“这个故事,一定会叫作者名扬国际。”
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夫人愿意招待岑女士在纽约住上一年,先把故事大纲整理出来。”
一年实在是很合理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岑女士就不可以做任何其他工作了。”
岑菊君轻声说:“也不方便常见家人吧。”
“周末是假期。”
岑菊君忽然微笑,写了那么久,不是一直盼望扬眉吐气,名成利就吗,现在终于来了。
“夫人估计写作时间恐怕不少于两年,岑女士,你愿意与你们订一张为期三年的合约吗?”
菊君几乎可以听见一个自己同另外一个自己说:喂,你还在等什么,还不飞身扑上?这大概是本世纪最动人最有阅读价值的故事,每个写作梦寐以求的题材。
可是,她却迟缓着不开口。
年轻人的神情开始有点迫切,英俊的脸上开始冒汗。
这时,囡囡推门而入“妈妈”。她走进,把自园子摘来的一小束紫色的勿忘我奉献给母亲,“妈妈,花。”
岑菊君抱小女儿片刻,然后平和地笑了。
在该刹那,她心中下了决定。
她同年轻人说:“小船不可重载,夫人看错了人,在下并不懂得写那样沉重的故事。”
年轻人愕然,像是不相信有人会推辞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岑菊君的声音虽低但清晰,“我不会离开家庭,我得每一天都年头女儿,请告诉夫人,我感激她的盛情,写她的故事,是任何写作人的最高荣誉。”
年轻人大惑不解,“可是,你拒绝了”。
岑菊君神清气朗,“因为我并不想比目前更出名,也不想比现在更多稿费,还有,更不想知的比此刻更多”。
“上述三者,都有碍养生,而且,同生活快乐与否,一点关系也无”。
岑菊君笑着站起来送客。
纠缠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高一峰在大门前与女伴话别,两人都有点依依不舍,他紧紧搂着地,深深凝视她,正想吻她,两人的脸庞越贴越近……
忽然之间,一道强光直向他们射来,两人吃惊,本能地用手遮住眼看过去,发觉原来是一辆汽车的车头灯,接着车号大响。
高一搴又惊又怒,他心中已有分晓,知道这是谁。
他反应迅速,连忙推开大门,同女伴说:“你先进去躲着,千万不要出来。”
然后转过身来,铁青着脸,盯着那辆车子。
高一峰的女朋友住在郊外一列复式别墅其中一间,四周环境非常幽静,此刻邻居养的犬只被车号吵醒,纷纷吠将起来。
有人开亮了灯,到窗前探视。
高一峰大声喝道:“方宇嫦,你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车门打开,一个女子走出来,仰头哈哈大笑。
高一峰咬牙切齿骂道:“你这疯妇,你还要纠缠到几时?”
这时,邻居在窗前喊:“要吵架往屋内去,不然我要打三条九了!”
那方宇嫦见目的已经达到,一对鸳鸯已被惊散,立刻上车驶走,她风驰电掣奔向市区,一边大声尖笑,劲风自车窗扑向她的脸,吹得头发散乱,她状若癫痛,五官狰狞,笑着笑着,她落下泪来,高一峰说得对,她似足一个疯妇。
那边厢,高”案正向女伴解释:“她是我前妻。”
那年轻女郎已吓得面无人色,“我从未见过那种场面,你离婚不是已有十年了吗?”
高”笔叹口气:“我忘记告诉你,她一直没有放过我。”
“什么,她一直跟踪及骚扰你?”
“是。”
“有无威胁你人身安全?”
“有。”
“可有实践?”
“曾受警方控诉藏有攻击性武器。”
那女郎几乎没哭出来,“高一峰,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高一拳急急辩道:“这正是她目的!”
女郎急急摇头,“太危险了,我不想与她作对,你请回吧,我们到此为止。”
高一笔深深失望,“你不支持我?”
女郎已把大门打开送客。
高一拳咬一咬牙,离开女友寓所。
方宇嫦自离婚后一直没有放过他,这十年高一拳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甚至透到温哥华、伦敦、悉尼,过一两日,她便会出现,永不落空。
若高一峰没有女伴,她只站在一角不动声色观看,若有女伴,她便尽力骚扰,这十年来,她恃着妆奁生活,竟什么事都不干,专门钉梢,使高一峰寝食不安,她恨他到情愿牺牲一切来使他受罪!
高一峰恐吓过她,也曾把整件事交给警方处理,统统不得要领,一次又一次,方宇嫦神出鬼没,突然现身,经过多年纠缠,她越战越勇,一股怒气发自内心,一双眼睛绿油油,高一峰看见她,比见鬼还怕。
当晚,他回到自己家里,发觉浑身是汗,他坐下来,斟一杯烈酒,灌下喉咙。
真不知交了什么霉运,碰上一个那样的异性,多少人,年年换女伴,摔掉了加踩两脚,对方往往都打落牙齿和血吞,若无其事地宣称“还是朋友”,偏偏他高一峰就毁在前妻手中。
他觉得非常非常疲倦,挣扎地爬上床,忽然胸膛抽紧,他突觉不妥,伸手想拨电话,可是已经没有力气,颓然倒下。
天亮了。
方宇嫦一直守在车子里,视线从来没离开过前夫居住的大厦公寓。
这种变态的狩猎已是她生活的全部,她甚至带了食物饮料,整晚监视前夫行踪。
今日,已经过了上班时分,高一幸尚未出现,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此际,警号声大作,一辆警车与救护车驶到大厦门前停止,方宇嫦知道不妥,连忙下车,奔到附近打探。
大厦门口已经聚着三个好奇的人。
一个钟点女工模样的中年妇女像是哭过,向邻居诉苦:“是十二楼丙座的高先生,今早我开门进屋收拾,发觉地倒在床上,已经停止呼吸,于是立刻通知管理处报警……”
方宇嫦呆呆地站一旁,动弹不得。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吆喝让路。
担架上的人用整块白布覆盖,证实已气绝身亡。
方宇嫦一个箭步上前掀开白布,立刻被人推开斥责,可是她已经看清楚那张灰白色面孔确属于高一峰。
什么,就这样以为可以摆脱她?当年她不愿分手,他居然单方面申请离婚,花了十年工夫,总算叫他知道世上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如今,他竟以为一死便可一了百了。
方宇嫦一声不响,上车离去。
一定要快,过去经验告诉她,稍一犹疑,便会失去他的影踪,一定要钉得紧紧,眼睛都不能眨一下。
无论他到何处,他都会看到她。
方宇嫦发誓她会彻底报复。
回到家,方宇嫦像往日进行长途追踪前作出准备一样,穿戴整齐,不过这一次,她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方宇嫦推开长窗,站到露台上,她扭曲面部肌肉,像是在笑,又更像是哭,快,要赶上去收拾高一峰,莫让他逍遥法外。
她闭上双目,奋力跃下。
光是看高一峰那惊怒神色已然值回一切。
纪念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李玉贞走到老人面前坐下。
现在的老人都不显老,这一位也不例外,他约七十左右年纪,精神龚铄,双目炯炯有神,修饰得十分整齐,看得出有专人服侍,环境优劣,在老人与孩童身上最见功,他们要养尊处优才显得矜贵。
老人叫邓日辉,托了一个相当有地位的中间人,要求与玉贞见面。寒暄过后,邓老先生开门见山地说:“李小姐,今年你在宇宙机构取得最佳表现奖。”
玉贞一怔,这位老先生对她的事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
她笑笑答:“是,那是敝公司一年一度举行的内部选举,既蒙错爱,以后怕要好好地干了。”
老先生似乎对她在公司里表现无甚兴趣,只是集中精神说:“其中一项奖品是,你可获董事长青睐,到她处喝下午茶是不是?”
玉贞更加纳罕,邓老先生知道得真不少。
她点点头:“是,我可获董事长接见。”
老人凝视她,“李小姐,我有一项请求,请你听清楚。”
玉贞好奇心也越来越炽:“请说。”
“董事长在小聚后会请你进书房──”
玉贞忍不住打断他,“请问你怎么会知道?”
“别问,我知道就是了,你小心听着,她会叫你在书房林林总总陈设
中,挑选一样,作为奖品,留作纪念。”
玉贞大大讶异,她竟不知道宇宙机构有如此惯例。
“李小姐,我请求你,选这一只金盒子,带出来给我,这是你首期酬,我看到盒子之后,再付你尾期款项。”
老先生出示一张照片与一张银行本票。
玉贞脱口说:“邓先生,我不等钱用。”一眼看到本票上的金额,竟是七位数字,等于她一年薪水,不禁怔住。
玉贞脸色凝重起来,连忙看照片中究竟是什么盒子,很奇怪,那是张黑白着色照片,看得出盒子由黄金铸造,注明实物大小是四公分长三公分阔二公分厚,盒子通体有精细的雕花。
玉贞看仔细一点二嗯,盒盖上的刻花是希腊神话中的月神与狩猎之神戴安娜。”
老先生说下去:“李小姐,我请求你把这只盒子转售给我,你愿意吗?这件事,只有你同我知道,不会造成任何人不便,也不会损害任何人。”
玉贞、心一动,“每年获董事长接见的人,都可以到她书房中参观?”
老人答:“不错。”
“他们选中的奖品──”
“都由我指定,均被我收购。”
玉贞是个实事求是的现代女性,她取起本票,“好,邓先生,我答应你。”
老先生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不再言语,过一刻,他便站起来离去。
周末,是玉贞领奖的大日子。
她做过资料搜集,原来英维多利亚女皇对于服务出色的宫廷人员也作此奖励:你们可随意在书房诸摆设中挑一件作为纪念。
董事长刘碧慈是位神秘的老小姐,约半个世纪前承继了庞大的地产王国,地位亦十分尊贵,近年已很少见外人。
玉贞没想到她如此可亲,管家一通报她便走出来,满面笑容,“是李小姐吧,我最欣赏聪明能干的年轻人。”她已上了年纪,银丝般头发样子做得很好,极为瘦削,故健步如飞,年轻时,肯定是个可人儿。
她招呼玉贞到玻璃温室喝下午茶,四周围都是罕见兰花品种,气氛清美,玉贞心旷神怡。
约十五分钟后,她领玉贞进书房,玉贞忽然想起,从前中国得宠臣子获赐“御书房行走”殊荣一事。
书房布置十分华丽,小摆设极多,一眼看去,珍贵无数,玉贞认得的有花百姿、百宝蛋、卡地亚透明钟等,那只金盒子,实在不算珍品,玉贞忽然明白邓老先生为何出价如此之高。
她一眼看到金盒子在水晶台灯旁边,只是不露声色。
董事长开口了:“你可以随便挑一件,佗为纪念。”
玉贞立刻做出惊讶及高兴的样子,她伸手取过那只盒子。
董事长点点头:“它是一只香膏盒,雕工细腻,不可多得,你看到盒盖上刻的月神戴安娜吗,我的英文名便叫戴安娜。”
玉贞的心一动。
接着,董事长便送她到门口,叮嘱道:“好好的干。”
玉贞离去时抬头看了看那幢廿多间房间的华厦,财富多得一个人花不光的时候,似乎没有多大意义。
翌日,邓老先生再度约她在私人会所见面。
玉贞轻轻把金盒放在桌子上。
老先生把另一张本票交予她。他双手有点颤抖,把金盒子握在其中,低头不语。
玉贞轻轻说:“许多许多年前,这盒子是你送给她的纪念品吧。”
老先生叹口气,“李小姐真是位聪明人。”
“我们所领得的奖品,泰半由你所赠,可是这样?”
“是,可是她并不珍惜,与其沦落人手,不如由我收回。”
“也许她拥有太多。”
“不,她刻意要忘记我。”
半个世纪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忘记她。
交易已经完毕,玉贞告辞。
老先生把玩那只小小金盒子,精魂似回到多年之前,他年轻之际的一个五月天去。
玉贞吁出一口气,现代人才不会有那样惆怅那样款欢的奢侈,她转瞬间便决定把纪念品出售,她才不会花一生思念一个人。
救人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林志孝本来不是夜游神,这一天真是例外,那是他女友姚丽芬母亲的生日,伯母的好日子适逢刮起台风,全家兴致索然,林志孝作为未来女婿,自然义不容辞,他建议打牌。
一直打到午夜,伯母赢得盘满钵满,才眉开眼笑,丽芬给他一个褒奖的眼色,他知道任务已完成,接着便觉得疲倦。
牌局并没有结束,居然拖到凌晨两时左右,林忠孝揉揉双眼,伯母仿佛起了善心,依依不舍道:“明早你还要上班,你且回去吧。”
林志孝一听,如皇恩大赦,立刻告辞。
丽芬犹疑,“风大雨大,你驾驶小心。”
可是一出门,姚家便速速关灯就寝,林志孝回不回得了家,全是林某的事。
林志孝叹口气,下楼去取车,只见天空漆黑,劲风呼呼,他一抬头,大雨如豆般打向他面孔,有点疼痛,他也懒得用伞,索性冒着风雨上车。
姚伯母太无人情味,其实胡乱让他在沙发上憩几个钟头天就亮了,而且,风这么大,她第二天又何用上班,可是她非把他撵走不可。
这样会利用人及讨小便宜的伯母,其实很难相处,林志孝觉得他要好好想清楚。
车子朝近郊驶去,他想到新近自置的公寓,心头一阵满足,丽芬也是看中他这一点吧,婚后有个现成的家。
公路上几乎没有车子,可是也有趁着风雨夜出来的飞车寻刺激的好汉。
林志孝金睛火眼地注意路面情况,额外留神,终于驶毕公路,转入小路,他松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形冲出马路中心,张开手与腿,不住舞动双臂,好比一个大字。
林志孝吓一大跳,连忙跺脚掣刹车,新车性能好,拖了三十公尺左右停止,那人扑到车头上来。
林志孝发觉她是一个少妇,脸色煞白,浑身淋得如落汤鸡。
林志孝连忙打开车窗,“太太有什么事?”
少妇惊骇过度,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镇定一点,慢慢说。”
少妇终于断断续续说出来:“先生,求求你,救人,前边山泥崩泻,埋住我的车子,后座有我的孩子──”
林志孝一听,什么睡意都消失无踪。
他立刻取过手提无线电话,打了三条九,清晰报告了紧急情况。
接着安慰少妇:“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你且带我到现场去。”
他自车尾箱取过强烈电筒,把外套脱下,罩在那浑身颤抖的少妇肩上,向前直走。
这时风更烈,雨更大,举步艰难,在电筒照明之下,林志孝看到了那辆车,他倒抽一口冷气,天,整辆车有四分之三埋在泥下,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奋不顾身,大声问少妇:“孩子在什么地方?”
少妇指向后座右边。
林志孝把电筒交给少妇,打开车门,用双手去挖泥,幸亏泥块还算松,大块大块掉出来,林志孝也顾不得手指疼痛,只知道越快把孩子救出,越有机会挽救他的生命。
他看到了,孩子小小双脚已经露出来,他连忙大力拨开泥巴,轻轻捧出孩子,那是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看见亮光,张嘴大哭。
林志孝笑了,他看到少妇脸上感激莫名的表情,也看到自己手指头都磨损出血。
就在这个时候,白光耀眼,照得大雨像牛个似落下,警察与救护队赶达现场,行动迅速,立刻动手,自林志孝手中接过男孩,并且问:“还有无伤者?”
林志孝还来不及回答,已经有人把一块毯子搭在他肩上。问他姓名地址,以及各种情况。
他听到另一边有人叫:“车子里还有人!”
林忠孝诧异,还有?可是少妇没提到此人。
救护人员已把车中另一名乘客自车头拖出放在担架上。
林志孝听得有人叹息:“不行了,这个没救了。”
大家都低下头。
警察过来问:“林先生,你第一个抵达现场,一共救出几人?”
林志孝据实答:“一共两个生还者,他们是两母子。”
那年轻的警察一愣,“你说是两母子?”
“是,母亲在风雨中拦停我的车,叫我救人,我报警后挖出小孩,一共两个生还者。”
那时救护人员前来报告:“车内已无人,我们要收队了。”
警察却接问:“她在多久之前拦住你的车子?”
“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之前。”
“那少妇呢?”
一言提醒林忠孝,他四处看了一看,咦,少妇到什么地方去了?他的外套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林先生,请你说一说少妇相貌。”
“廿六七岁,容貌秀丽,大眼,尖下巴,瘦削身材。”
警察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林先生,幸亏你第一时间赶到场协助救人,否则他们母子将罹同一命运。”
林志孝一凛:“你说什么?”
“请跟我来。”
警察把林志孝带到救护车上,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毯子自头到尾覆盖着。
警察轻经掀开部份毯子,很镇定地问林志孝:“是否这名少妇?”
林志孝看到死者的脸,浑身凝住,张大嘴,寒毛直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年轻的警察轻轻道:“要不是你眼花,要不,是她的精魂恳求你救她的孩子,林先生,你达成了她最后愿望。”
雨更大了,撒在车顶上,联喔啪啦,一如下雹。
罗衣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陈少媚在十岁左右就开始做这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一间华厦中踱步,大厦分开多层,一道宽大的鸏旋楼梯一直带上三楼,屋裹不止她一个人,起码有十来个同龄女孩子也似她般正四处游览。
她每年都做这个梦,到十五岁之际,少媚已经对那间华厦非常熟悉,也可辨出许多细节,她知道大厦依照洛可可式样建造,屋顶那个小小圆形光井,叫做奥可路斯,而大厦里,共有三十多道门。
梦境越来越清晰,终于有一天,她发觉自己在大厦三楼排队。
少媚性格比较活泼,边排边问前后淘伴:“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些女孩都没有回答,低头不语,渐渐轮到少媚,她发觉她们三三两两轮流进入一间房间,进去的女孩,没有照原路出来,大概另有出路。
十六岁那年,仍然做这个梦,不过她已站在门口,等候进门。
因为年轻,少媚心中只有好奇,没有害怕,她看到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罗衣二字,少媚听过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
她于是想:进房去干什么呢,是挑衣服穿吗?
少媚与好同学杨素满说起梦境,素满调侃地:“做梦都想穿漂亮衣服嗳?”
是的,少媚看看身上已穿得灰朴朴的白校服,觉得乏味的制服好比一个茧,有一日脱下它,她便好比虫蛹化为彩蝶,破茧而出。
厌倦了,等不及到社会看美丽新世界,少媚简直渴望立刻进入那间标着罗衣的房间去。
十七岁生日那晚,她做的梦,便是看见自己推开房门,走进去,与她一起进房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女生,年纪比少媚还小一点点。
少媚自我介绍:“我姓陈。”
那小女生有一张方面孔,笑笑答:“我姓倪。”
只见宽大的房间里一排一排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色彩缤纷,少媚兴奋得欢呼起来,奔到衣架面前去,就在此际,她听到一把柔和的女声说道:“慢着。”
谁?谁在讲话?
室内灯光极之柔和舒服,但只有少媚与那姓倪的少女,她俩抬起头。
声音温和地继续说:“听仔细了,你们有十分钟时间,每人只限挑一件衣服,换上后,立刻要走,请小心挑选,因为此衣不同其他,穿上极难脱下。”
少媚忍不住问:“那是什么衣服?”
没有人回答她。
少媚知道不可浪费时间,便在”排一排衣架前挑选,衣服全部新簇簇,并且在领口处结着纸牌,有的写“律师”、“医生”、“消防员”,有的是“画家”、“教师”、“自雇生意”……
少媚忽然领悟,“噫,这不是一个人的职业吗?”
另外那个少女也转过头来,“你也猜到了。”
少媚惊异,“一个人只得十分钟来挑他的终身职业?”
“不,”那姓倪的少女说:“我相信你心中早已知道将来想干什么。”
少媚点点头,“我要挑一份绚烂华丽的职业。”
她看到挤逼的衣架上有一件闪闪生光紫色镶皱边的衣服,连忙抽出来,啊那衣服不知用什么料子织成,上下浑无缝子,颜色变幻无穷,质地轻柔无比,少媚低喊:“就是它了。”
只是领口牌子上写:“戏服。”
“你想做演员?”
少媚醉心道:“是。”她连忙把戏服往身上套。
说也奇怪,衣服合身之至,穿在身上熨贴无比,陈少媚乐得转了一个圈,她永远不会后悔穿上它。
她问对方:“你呢,你挑到没有?”
少女点点头,手上也拿着一件棕色不起眼的袍子。
少媚好奇,“你要做什么?银行家?”
“不。”那少女迟疑,把衣服递近。
少媚看到牌子上标着“写作”,她大奇,“那是什么职业,那也算是一份工作吗?”
少女颔首,“是,我喜欢写小说,我愿意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
少媚意外,“呵,你想做作家。”
少女湎腆地笑。
“可是我听说那是一门十分清苦的行业,即使做得好,收入也不高,你可考虑清楚了?”
少女颔首,“我都知道,我愿意承担风险。”她迅速穿上棕色袍子。
少媚有点钦佩,“倪小姐,我祝你幸运。”
“你也是,陈小姐。”
这时候,女声又出现了:“时间已到,请从另一扇门离开房间。”
两个少女紧紧握手,拉开出路门,梦就醒了。
十八岁那年,陈少媚考进某电影公司主持的演员训练班,不到一年,才华显露,为诸导演争相聘用,转瞬间走红。
每个行业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面,少媚付出昂贵代价,换取名利,极之劳累之际她会抚摸身上无形的戏服,并且嗟叹:“果真一日一穿上,再也无法除下。”
有一次在片场,连接拍了三日四夜戏,少媚累得不能再累,又还捱导演大声斥责精神不集中,引致她放声痛哭,扯下戏服,大叫:“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第二天,又乖乖化妆打扮,向导演致歉,继续连戏。
梦中那件斑斓的衣服渐渐变得沉重,噫,假使她挑的是医生袍或是警察制服,情况会不会两样,生涯会不会好过些?
这些日子来,少媚一直留意有哪一名作家姓倪,假使她成了名,总会听说有这么一个人,少媚一直在等。
也许那方脸的女孩写一辈子也不会成名,在该一刻,她可能正默默伏在哪张书桌上写写写。
玫瑰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母亲知道了一定要骂的。
袁少媚终于在凌晨三时偷偷爬起来,离开旅社,开机器脚踏车去到泰姬陵。那是一个满月之夜,太阴星似银盘般悬挂在宝蓝夜空上,雪白的泰姬陵静寂,美丽,
庄严,哀愁。
少媚陶醉在此良辰美景当中,不能自己,难怪导游要说,泰姬陵要看两次,一次要在白天,一次要在晚上。
她对此古迹有出奇好感——七岁时翻阅儿童乐园已认识它的故事,一直有心愿要亲自来见它,今天才如愿以偿。
夏夜,凉风习习——喧哗的游人与小贩都睡觉去了,少媚坐在大理石池栏畔,用手抱着膝头,心底无限满足。
忽然之间,她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她警惕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位老先生向她缓缓走来,她说他老,是因为他有一头银丝似头发,可是梳理得十分整齐。
那位先生在她不远处站住,看样子,他好像也是趁月夜来看泰姬陵。
他见到少媚,比少媚见到他还要意外。
少媚站起来,发觉老先生震荡地凝视她。
他衣着考究,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十分英俊,至今约接近七十了,仍然有一股轩昂气质。
他踏近一步,“你……也来了。”声音有点颤抖。
少媚一听,就知道他认错了人,朝他笑笑,“真难得,大家都有兴致半夜出游。”
老先生一愕,脸上迷茫的神色渐渐褪去,接上一个微笑,“我糊涂了,如果你是她,怕也早已满头白发。”
少媚恻然,他在等待故人?
在这样的月色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倘若时空可以兜乱,他或许可以见到少女时期的她。
老先生低头说:“她同你一样有精致的小圆脸。”
“你的女朋友?”
“不,萍水相逢,那一年,我二十二岁,留学伦敦。”
哗,半个世纪以前的事。
“大战快要爆发,家人召我返家,途中来到印度,向往月夜的泰姬陵,千方百计向英国朋友借了车子,前来此地。”
少媚微笑,他邂逅了她。
“在你站的同一位置,我看到了她。”
五十年前,年轻女子夜半单独出游,真是闻所未闻。
“看仔细了,发觉她是欧亚混血儿。”
“她一定长的很美。”
“是,在月色底下,清丽一如仙子。”
少媚觉得老先生感情丰富,在今日,男生可不会这样珍惜女生,少媚从未听过她那些异性朋友把她尊称为仙女。
老先生说下去:“我俩攀谈起来,她的声音低沉迷人,有股难以形容的魅力。”
少媚说:“让我猜,你们后来——”
“没有后来,”老先生打断少媚的猜测,“我们只见过那一次。”
“什么,你没有问她拿电话地址?”
老先生苦笑,“我多希望彼时有传真机与国际直拨长途电话。”
怪不得荡气回肠,原来彼此失去联络。
老先生说:“我们谈到了爱与恨,战争与和平。”
少媚惊讶,“没有提到泰姬陵吗?”
“有,我认为建筑泰姬陵的动力是爱情。”
“正确。”
“她认为真正的爱必须广泛施予,一个君主的首要责任是爱民若子,不应自私奴役人民费时耗力数十载为一妃子建造陵墓。”
“呵,”少媚更为诧异,“她竟有这样胸襟。”
“当时我亦十分惊奇,毕竟,在那个年头,一般女子甚少理会家庭以外的事。”
少媚起了疑心,“她是谁?”
老先生微笑,“你很聪明,你已猜到她一定是个人物。”
少媚问:“你不愿意说出她的名字?”
“她并没有把姓名告诉我。”
啊,更加神秘了。
“我们谈到即将爆发的太平洋战争,她告诉我,她喜爱和平,她对战争厌恶之情毕露。”
少媚立即问:“她是哪个国家的人?”
老先生不语。
“她可是日本人?”
老先生低下头。
“怪不得你不去问她姓名地址!”
老先生颔首,“是,那时日本对中国的侵略野心已经表露无遗,我们是敌人。”
“既是日本人,有何资格谈到和平?”
“可是我却深信她的哀伤是真实的,她毋需骗我。”
“不予置评,我对这个民族有极大的偏见。”
老先生唏嘘,“天色渐亮,我们必须话别。”
是的,天色已露鱼肚白。
少媚终于叹口气,“你们有点难舍难分吧。”
“是,我们各有任务,她需要返回东京受训。”
少媚扬起一角眉毛,“这个少女,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她说,日后,我或许会听到她的名字。”老先生惆怅无比。
少媚有点不耐烦,她从来对日本人无好感,“她不是没有名吗?”
“她说她有个代号。”
“那又是什么?”
“东京玫瑰。”
少媚怔住,她虽年轻,也听过这个代号,二次大战期间,东京玫瑰不住以流利英语作无线电广播,劝盟军投降,盟军视她为头号间谍。
老先生这时说:“这位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他转身离去。
少媚忍不住扬声,“嗳,嗳,慢走,请问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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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刘昌源的职业十分特别,他是一名灯塔管理员。
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工作,就住在灯塔里。
他不知别人看法如何,他认为灯塔是世上最美丽的建筑物之一。
它们多数矗立在悬崖上,目的是要船只容易看到苦海里的明灯。
刘昌源管理的灯塔位在加拿大东岸诺瓦史各沙省的海边,近哈利佛斯,对牢浩瀚的大西洋,他对惊涛拍岸的景象有充分了解。
灯塔的另一边是一大片草地,春季,各种野花绽放,刘昌源喜欢躺在平原上看书。
朋友来探望他之际都说:“刘,太寂寞了。”
他却不觉得,怎么会呢?大自然陪伴他,每当大风雨,他可以看到乌云迅速在天边形成,排山倒海席卷过来,电光霍霍、雷声隆隆,使他敬畏万分。
风和日丽的早上,第一道金光唤醒他,海洋粼粼发出碧蓝的光芒,赏心悦目。
刘昌源从来不觉得寂寞,直到政府宣布将用电脑取代人手操作灯塔。
他接获通知后发了好几日呆,然后,深深的悲哀了。
独自在灯塔里居住多年,他身边除出一大堆书,什么都没有,现在,得重新找工作,再一次搞人际关系,他能够胜任吗?
其他的灯塔管理员也不表示乐观,故已联名去信政府抗议。
刘昌源心情沈闷,星夜,他到草地散步。
抬头可以清晰地看到人马座中最亮的一颗星,它叫南门二,这是肉眼能看见、离地球最近的恒星。
刘昌源深深叹息,忽然之间,他被另外一种亮光吸引,在不远之处,他看到有人利用灯光在打讯号:亮、灭、亮、灭,刘昌源懂得摩斯密码,他读那亮光良久,跟着念出来。
“……我名,我名马利安,”对方并非一名熟手,有点错漏,刘昌源需作出一些揣测。“愿意结交朋友……”
刘昌源奔上灯塔,自高处看去,亮光比较显著,他大奇,这是谁?世上难道有人与他一般孤寂。
以往,他的视线多数集中在海洋这一边,接下来数日,刘昌源改为注意岸上。
白天,他看到灯光讯号自何处发出,那是山丘上一处小村庄,有数十间房屋,包括一间教室与一间杂货店,密码可由任何一户人家传出。
晚上,他陆续收到密码。
“你叫什么名字?可否与我联络。”
“别吝啬你的友谊,让它开花结果。”
“请伸出你的手来。”
刘昌源终于忍不住,他做了一件十分失职的事,他利用灯塔上的大灯,拍出方圆一百公里都看得见的密码:“马利安,我愿与你通讯”。一共三次。
第二天,有船只致电问他:“谁是马利安?”
刘昌源答不上来,十分汗颜。
“我得知电脑将取替你们这一群管理员。”
“是。”刘昌源无奈。
“你等尽忠职守,不应受到淘汰,况且,电脑不懂随机应变,船只恐怕会有损失。”
刘昌源感喟。
马利安的讯息不易读,通常十分混乱,可是刘昌源有的是时间,更多的是耐心,他会用整个晚上解码,得到他需要的句子。
“知己难觅!极不甘心。”
“人生无奈,唯有随机应变。”
“鼓起勇气,应付将来。”
不知怎地,刘昌源从马利安的讯息里得到极大安慰。
他到村里去巡过,小小吉普车兜匀整个村庄,村民和蔼地与他打招呼,都知道他是管理灯塔的黄种人刘君。
可是,密码由谁家发出?
刘昌源不得要领。
神秘的马利亚到底是谁?
刘昌源想像她是一个年轻貌美的红发女郎,每晚坐在窗前,看着灯塔,一手拿着苹果吃,另一只手在翻阅摩斯电报手册,然后聚精会神,开亮电筒,发出一明一灭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说的是:“或许,我们可以见个面。”
刘昌源大喜过望,连忙回覆:“请说出时间地点。”
正在此际,电话响了。
刘昌源一颗心几乎由胸膛中跃出,这不会是马利安吧!
“刘,坏消息,政府不为所动,从下月起我们将分批卷铺盖。”
刘昌源沉默。
“公会会代表我们争取遣散费。”
对方讲完便挂断电话。
一直到昌源离开灯塔,他都不知道马利安是谁。不过,有一件事错不了,她肯定是他的朋友。
她在他最旁徨的时候给他友情,她不知道那对一个孤寂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他考虑在报上刊登寻人广告要求与马利安见面。
刘昌源驾车离去之前,犹自恋恋不舍地看着灯塔,以及马利安所居住的村庄。
刘昌源永远不会看到这一幕:在村中,一户最普通的人家,吃完晚饭,年轻的母亲处理妥家务,唤七岁的女儿与六岁的儿子上床。
她笑着问:“真淘气,你们一直在玩这个游戏?”
只见两个孩子把卧室内的灯一开一关,亮光不住闪动。
“夜深了,明白还要上学,快关灯。”
那女孩还不甘心,顺手把灯掣再拨动几下才跳到床上。
这,就是刘昌源收到的密码。
母亲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邓家三姐妹已经好久没聚头了,终于由小妹玉英发起,在温哥华的大姐玉元家见面。
玉英自伦敦告了假赶去,老二玉永在纽约,路途比较近。
三姐妹在大门口紧紧拥抱。
“没出发时直咕哝,”玉永笑,“见什么见,通电话不已经足够了吗?老板又不给假,可是咬咬牙,放下一切跑了来,又认为值得。”
王元说:“前年我见过老二,去年见过小妹,可是三人聚头,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玉英笑,“太不像话,亲姐妹,连胖了瘦了都不甚了了,妈妈知道,会怎么想。”
说到母亲,三姐妹黯然,母亲去世,已经多年。
玉元连忙说:“快进来坐下,我们交换情报。”
三姐妹中只有玉元已婚,孩子才一岁多,蹒跚走出来,含着手指,笑嘻嘻看着两个阿姨,玉元立刻说:“囡囡,过来叫人。”
褓姆领着那幼儿走近。
玉永与玉英未婚,穿戴考究,最怕接近孩子,最终还是维持安全距离,客套数句,由褓姆抱了走。
“带孩子很辛苦吧。”
“有人帮忙,还算是好的了。”
玉英问:“荣任母亲,有何感想?”
玉元答:“我相信如果有子弹飞过来,我会毫不犹疑挡在孩子身前。”
玉永咋舌,“声音那样平和,可见是真的。”
玉元微笑,“你们俩呢,孤家寡人,可风流快活?”
老二与小妹异口同声,“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
“有无异性知己?”
两人又齐齐答:“有。”
三姐妹相视而笑。
“比较母亲那一代,我们的选择比较多。”
玉元沉默片刻,“我一生最不甘心的,是母亲早逝。”
玉英苦笑,“大姐这不是打趣我吗,我三岁就失去妈妈,比你们更苦。”
玉永忽然说:“不,今年是母亲去世二十年纪念,那年王英才两岁。”
玉元说:“我七岁,我记得很清楚,母亲病了颇长一段时候,脸容逐渐消瘦,可是还坚持照顾我们,小妹颇爱夜哭,她晚上时时起来看小妹。”
这时,家务助理出来说:“茶点准备好了。”
玉永诧异说:“玉元你过的是什么生活,居然有两个工人服侍,好不奢靡。”
玉英一看到巧克力蛋糕,几乎没把整张脸埋下去,两个姐姐直笑。
“可怜,那么贪吃,将来最胖的一定是她。”
“我记得母亲去世后,她不知妈妈去了何处,逐间房间找,然后坐倒在地哭叫妈妈,妈妈,真叫人心酸。”
玉永说:“所以我怕做母亲,身为人母仿佛有个责任非活到八十九岁半不可,可以想像母亲去世前是多么不舍得我们,尤其是才两岁的小妹。”
玉英抬起头来,“不,是三岁。”
“小妹,你当时太小,记忆混淆了。”
玉英很肯定,“不,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夜,妈妈推醒我,笑嘻嘻说:‘囡囡你三岁生日,快来吃蛋糕’,那小小蛋糕上有三支小蜡烛,我三岁。”
玉元大大纳罕,“小妹你三岁生日那天是外婆与我们在一起,外婆落泪说你可怜,从此见不到妈妈。”
玉永按住大姐,“慢着,且听小妹把话说清楚。”
玉英坚持:“不错,那一阵子,父亲在新加坡出差,外婆来陪我们住,下午还带我们到游乐场,是不是?”
王元笑,“这部份记忆又丝毫不错,难为你了。”
王英说下去:“二姐不小心跌破膝盖,结果外婆买了棉花糖补偿她。”
玉永也答:“是,一点不错。”
“晚上,我特别累,故此上床先睡,后来,妈妈回来把我推醒,叫我吃生日蛋糕。”
天元与玉永面面相□留
玉英说下去:“她长头发拢在脑后,穿件藏青色旗袍,把我搂在怀中很久,叫我好宝宝,我记得我高兴极了,但稍后她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们,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去,可是将来,我们必能见面。”
这时室内忽然静了下来。
半晌,玉永说:“小妹那是你梦见母亲。”
“哪有如此清晰详尽的梦境。”
玉元忽然说:“若是梦境,如何解释其他的事?”
玉永跳起来,“什么其他的事?”
“第二天清早,外婆说,怎么衣服都收下来折叠好了,还有,老二那从不整理的书包全收拾妥当,而客厅当中,放着只吃了一角的蛋糕。”
玉、水嚷:“当然是慵人阿三做的好事。”
“不,阿三当时回乡探亲去了。”
三姐妹用手托着头,沉默良久。
隔一会儿玉永说:“二十年前的事,大家都小,记不清楚,母亲在我心中,只是一个淡淡凄酸的影子。”
玉元感喟:“她从来没有享过福。”
玉英却说:“她回来看我,大姐,她舍不得我,知道我到处找她,她回来看我。”玉元落下泪来。
玉英追问:“那一夜,你可听到什么声响?”
玉元答:“我的确听到启门声,起来视察,看见外婆与老二睡得好好地,但是你,小妹,你醒了,坐在床沿傻笑,双目凝视墙角,一直憨笑。”玉永惊问:“你可看到什么?”
玉元叹息,“可惜我什么都没看到。”
玉永温婉地说:“现在你自己也是一个母亲了。”
王元恻然:“所以我知道,如果回得来,我一定也会回来看囡囡。”
活泼的玉英刹那间恢复了本色,“母现必然知道我们生活得不错,可以放心了。”她握住姐姐的手。
凝视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小三输入
那样相爱也没有到老。
陈成祖记得云生喜欢凝视他,不论他在读报纸,或是闭目养神,甚至是喝咖啡,她都在一旁笑吟吟专注的看着他,一次云生忽然说:“有一天还是不得不离开你。”语气充满惋惜。
“怎么会,”陈成祖也看着爱妻,“你要去何处?”
“人总有辞世之日。”云生黯然。
“届时我们已经是老公公老婆婆了,那么远的事想来作甚。”
云生看着他说:“不要紧,我死后照样回来看你。”
成祖咦一声跳起来,“你说什么?”
云生笑嘻嘻,“你怕?”
“当然不怕,但是,喂,我们别再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
云生以后果然没有再与成祖说起这件事。
那日她出门上班,像往日一般取过外套与公事包,临走时说:“记得晚上要到端木家吃饭。”
成祖抬起头,“是乘谭华锦的顺风车吗?”
“是。”云生关上门走了。
成祖在报馆上班,可以晚一点出去。
成祖刻很清楚那天是八月一日,上午十时,他正在书房改一篇特稿,电话铃响了。
不知怎的,他似有预兆,觉得铃声异常空洞悲怆,不想去接,终于取起听筒,那边却是警局,告诉他,谢云生遇到车祸,情况危殆,请他即时赶去医院。
事发突然,震央一时间未及思维深处,成祖居然不觉太大伤痛,非常冷静地即时出门叫车到医院去。
云生已在弥留状态,成祖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问医生:“她痛苦吗?”
医生摇摇头:“她已毫无知觉。”
成祖抬起头,云生蓦然离去,甚至没有说再见。
“我们在她手袋内找到愿意捐赠器官证书。”
“是,她同我说过,万一有机会,她愿意把所有完好的器官捐出。”
“她一定是个极之善良慷慨的人。”
是,云生确是那样的人。
她在当天晚上十时许离开这个世界。
算一算,结了婚还不到一年。
小公寓里到处还有她清脆笑声的回音,真没想到,她走的那样早。
成祖不久搬了家,转了工作,最后,随着家人移民。
转瞬数年过去,她始终没有再找到对象。
这时候最痛苦的阶段已经克服,他说话渐渐有一点幽默感,嘴角肌肉可以微微蠕动,作出状若微笑表情,换句话说,他已有能力恢复社会活动。
但是无论什么时候,他抬起头,都仿佛看到云生在笑吟吟凝视他,“成祖,我会回来看你。”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爱妻谢云生。
一次,在朋友的生日会中,他负责司琴,一曲既毕,大家鼓掌起哄,忽然之间,成祖看到有一个可人儿远远的看着他笑。
成祖心念一动,这是谁,面孔却是陌生的呢,他走近她,一晃眼,不见了她的影子,不禁有点惆怅,可是一转身,又在另一角落看到了她,又有了意外的惊喜。
成家过去打招呼,冒昧地说:“你的眼神有点熟悉。”
“我叫娄家敏,是主人家表妹。”
成祖侧着头,“我们从前可有见过?”
那位娄小姐笑,“肯定没有。”
他们自那天开始约会。
成祖简单地把过去告诉家敏,他在六年前结婚,妻子因车祸去世。
家敏懂事而沉着,一个问题也没有,何需问,从成祖双目中已可看到他对亡妻深切的怀念。
接着一段日子里,成祖处处表现他已有能力从头投入感情。
他十分喜欢家敏,说也奇怪,她与云生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个人都爱笑,都不拘小节,象云生一样,家敏也喜欢凝视他。
成祖暗暗感喟:先是被云生热烈的目光宠坏了,接着又是家敏,陈成祖何其幸运。
深夜,他在家中默祷,抬起头,看到一轮明月,云生,他说,是你派家敏前来陪我的吧。
第二天,他静静对家敏说:“我俩从此以后在一起生活你说如何?”
家敏笑了,迫切而爱怜地看着他,“我一时间分不清你是想同居还是想结婚。”
成祖看着她眼睛,“我想余生与这双眸子渡过。”
“呵,那肯定只有结婚一途。”
“大概这算是答应了。”
“感情这回事,要猜来猜去才有意思,一旦落实,就没有味道了。”
话是这么说,——家敏可是从来没有作弄过成祖。
婚礼非常简单,婚后生活十分愉快。
某星期六下午,成祖在书房整理私人文件,家敏捧着茶点进来,他顺口同她说:“护照,结婚证书,大学文凭全在这里,呵,还有,这是我的器官捐赠卡。”
家敏略觉意外,“你愿意捐赠器官?”
成祖笑,“届时也许会衰老不堪,器官早已失去功能。”
家敏缓缓走近说:“我十六岁那年因意外左目失明,如无善心人捐出角膜移植,至今不能视物。”
成祖怔住。
家敏说:“所以我与你志同道合……”
“慢着,那是几时的事?”
“六年前的八月八日,我还请医生破例把那位好心人的名字告诉我,好让我纪念她。”
“她叫什么?”
“她叫谢云生。”
成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家敏凝视他,成祖在该刹那泪盈于睫。
请按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事情不知道是从几时开始的,江世平有一日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询问父母乘搭的飞机何时由温哥华抵港,就听到了以下的讯息。
“多谢你致电华东航空公司,假如你想知道今日班机抵港时间,请按四三○,假如你想知道班机离境号码,请按七四○,假如你想订票,请按九九三,假如你想与职员谈话,请按二二八……”
世平用的正是按钮号码,她把这个录音讯息听到一半已经忘记抵港班机时间该按什么号码,只得重听一次,才按四三○,她听到录音带说:“自温哥华抵港第八三八班机抵港时间为十三○○,自多伦多──”
世平挂断电话,真好,以后人与人不必再打交道,只需布置一架机器,省却人工,既方便又实惠,反正答案是固定的,错不了。
过一阵子,这种作风渐渐流行。
世平订阅的一本杂志没收到,故拨电追究,电话接通,也是录音带声音:“这是宇宙杂志社,如果你找的是发行部,请按二二三,如果找编辑部,请按二二五,如果找订阅部,请按二二六──”
世平按二二六。
“请将你的电话号码及讯息留下,我们会尽快覆你。”
世平连忙说:“我的电话是一三四四八,我没收到九月份的宇宙杂志,请补寄。”
当日下午,宇宙杂志由专人送上。
同许多人相反,世平不介意与机器说话,她是一个办事的人,很多时候不动感情,也谈不上喜恶,只要可迅速达到目的,一切细节都不计较。
与录音机谈话简单扼要,省却寒暄问候,口不对心的虚伪。
近日几乎每间公司都设有这种服务,特别是在周末或是公众假期,当值的通常是机器。
世平没想到私人住宅电话也会这样趣致。
完全是偶然,世平拨电给好友丘珠英,可是一时错手,按错一个号码,她听到录音机说:“这是五五五七三──”
珠英的号码是五五五七六,世平刚想挂断,忽然听得录音机说:“假如你找余仁邦,请按一,假如你找余仁杰,请按二,假如你打错号码,请按三。”
世平笑出来,太幽默了,她尽管试试,按下三字。
录音机里的男声愉快地说:“其实、心理学家说,打错电话是因为心急想与同伴交通,可见你是一个寂寞的人,如果我说对了,请按四,我说错的话,请按五。”
世平讶异,这余家两兄弟好不趣怪,竟想出这种游戏来。
她按五,“啊,你不寂寞?好极了,那是信心的表现,恰才问题涉及私隐,你仍肯作答,可见你活泼大方……”
世平听到这里,忽觉突兀,挂断电话。
真的,陌生人的电话录音问她是否寂寞,她居然作答,太轻率了。
她终于找到了丘珠英,但是珠英不在家,只得到“请留下电话号码与口讯,我会尽快覆你”标准答案。
傍晚覆重来了,世平的电话设有示踪器,那意思是,电话铃一响一个小小荧光屏会显示来电者何人,以及他的电话号码,那么,世平可以选择听与不听。
世平觉得单身女子需要这样的设备。
见是珠英,便取起听筒,与她谈了几句。
珠英说:“生活沉闷极了,对前途十分旁徨,渴望爱人与被爱。”
又道:“昨夜做梦,有急事,在马路边用公众电话,三四具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无人接,惊惶极了,终于徒步跑回家,有人忽然拉住我,说愿意帮我忙,我感激流涕。”
世平问:“那人是你男友区和平吗?”
“不,他哪里有作为,梦中救我的是陌生人。”
“珠英,你还是与区某分手吧,梦境已说明一切。”
珠英长长叹一口气,“唉,谈何容易,我最怕寂寞。”
世平心一动。
你是一个寂寞的人吗,如果我说对了,请按四。
对方也可能有追踪器,早已记录了她的电话号码及登记电话的姓名。
她固然知道他们是余氏兄弟,他们也许亦知道她叫江世平。
“世平,世平,你还在那一头吗?”珠英直叫她。
“在,在,”世平如梦初醒,“最近精神不大好。”
“不是疲倦,我们都给枯燥的生活害得奄奄一息。”
世平同意,她挂了电话。
她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忽然身不由主,重拨五五五七三。
电话录音并没有从头开始,录音这样说:“你是江世平小姐吧,欢迎你致电余宅,假如你想多聊几句,请按六,如果只是好奇,请按七。”
世平按六。“你想谈何种题材?假如要讲中东局势,请按八,美国股票走势,请按九,人类感情问题,请按十──”
世平按十。“很好很好,有关父母与子女问题,请按十一,有关男女感情,请按十二──”
世平按十二。“啊,我们开始谈到私人问题了,如果你觉得过份,请按十三,如不,请按十四。”
世平又鼓起勇气按十四。“如果你想摆脱一段感情,请按十五,如果你渴望爱人与被爱,请按十六。”
世平迷惑了,这余氏兄弟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竟设计了如此精密的录音设备,世平忍不住按下十六号。
“假如你目前已有爱人,请按十七,无,则按十八。”
世平按十八,因是通过电话与录音机器谈话,世平不觉得危险,唏,有什么事,最多更换电话号码好了,此刻她真需要有人陪她聊聊。
“如果你愿意约会我余仁邦,请按十九,如果你选择我弟弟余仁杰,请按二十,如果你不愿与任何一人见面,请按二十一。”
世平笑了,她轻轻按十九。
认人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问到李蓉,她喜欢麦建文什么,她答:“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眼睛吸引,那双眸子不但精神,且热情扬溢,似会说话。”
真没想到那么斯文的麦建文会有一对如此吸引异性的眼睛,接着,李蓉又加上一句:“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恋爱中男女总愿意相信所有姻缘是前世注定的。
李蓉与麦建文的相遇过程其实十分普通,在一个洪姓朋友后花园的泳池派对里,她正坐着享受蓝天白云,忽然之间,看到麦建文向她走来。
麦建文的神情十分兴奋,又带着点讶异,像是要说:“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你?”
世界上的人多如恒河沙数,这看似平凡的偶遇,机会率最多只有千万分之一,李蓉与麦建文的确有缘分。
李蓉见他注视她,便向他微笑,她心中想,这双眼睛,在何处见过,好不熟悉。
麦落已经过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麦建文。”
他们就是这样开始约会。
渐渐发掘对方更多优点,像他是专业人士,在法庭办事,煮得一手好菜,爱摄影,而且这种嗜好直接使李蓉得益,每个周末,她不愁没家常小菜吃,并且,终于拍到她理想中的人像照片。麦建文也发觉李蓉乐观、爽朗、有正义感,呵,还有一点不知重不重要,她颇有妆奁,名下有五间公寓收租,不过,她照样在杂志社担任编辑一职。
他俩恋爱过程十分顺利,到二人觉得约会后分手各自返家是一件颇为痛苦的事之际,麦君向李蓉求婚。
钻石指环放在小小丝绒盒子里,李蓉欣喜地取出套在左手无名指上,麦建文松口气。
这时,小麦咳嗽一声。
李蓉笑容满面,“你有话要说?”
小麦也微笑:“是。”
“你想向我坦白过去的污点?”
小麦超近些,“不,我是纯洁的,你是我头一个女朋友。”
李蓉笑不可抑。
小麦看着她,李蓉注视他双目,仍然觉得她以前见过这双眼睛。
麦建文说:“你不是一直说,你在洪妙华家泳池边正式认识我之前,仿佛已经见过我?”
李蓉摆摆手,“那不过是潜意识。”
“不,我们的确见过面。”
李蓉跳起来,“你说什么?”
麦建文清清楚楚地说:“我们见过。”
“什么时候?什么场合?”
麦建文笑:“你不记得了。”
李蓉讶然,不可能,麦建文身段样貌均十分出众,她若见过他,断然不会忘记。
麦建文又笑着重复,“你不记得了。”
李蓉不服气,“给我一天时间,只要真的见过,我一定会有印象。”
“好,那就考考你的记性。”
那一天,李蓉就没睡好,躺在床上,缓缓地搜索记忆,自小学一年级开始,他会是她的小同学吗,抑或是邻居?她在中一参加过天象班,他也是会员吗,大学里肯定无他,他一直在英国求学……
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次车子在郊区与人轻微碰撞,对方车上乘客有他这个人吗,幸亏那次她一直维持风度,会是旧同事吗,会是四表舅母娘家亲戚吗,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李蓉无论如何想不到。
她的记忆力一向非常好,这次失败令她不服气。
但是李蓉知道麦建文说的是真话,因为她一直觉得他那双眼睛熟悉。
一天过去,李蓉咳嗽,恳求麦建文:“给点提示。”
麦建文笑,“好,一.是在办公的地方,二:那地方有许多人在,三:此事发生不出一年。”
这已经是很明显的提示了,几乎把线索送到李蓉面前,可是李蓉仍然没有答案。
她甚至把认识麦君之前一年的记事本逐页查阅,她所有约会都记录在里边,可是照样不得要领。
唏,李蓉抓破头皮。
终于厚着脸皮说:“我找不到答案。”
麦建文板脸,“你没好好想。”
“我有啦。”
“你这没心肝的人,我要惩罚你。”
“是该赔偿,不过,你得先把答案告诉我。”
“不,我要你一生不得要领。”
“千万别!”李蓉魂不附体,“太可怕了,把答案告诉我吧,什么条件都可以。”
麦建文叹口气,“我也不忍心叫你一辈子心挂挂,我们到底是夫妻了。”停一停,“这样吧,你从眼睛想起。”
眼睛……公众场所……一年前……
要命,还是想不起来。
麦建文既好气又好笑,“是件大事哪,你因此得到一枚好市民勋章。”
李蓉诧异:“那件事?蒙面劫匪抢劫银行之际我刚好在场,事后到警局认人,我认出他手背上飞鹰纹身,此事与你何关,当时,你也在银行?”
“不,我不在银行,我在警局。”
“不,警局里没有你。”
“有啦,认人之时,站在你面前共有五人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蓉叫起来,“你客串疑匪!”
“可不是,该案起码有三十名目击证人,只有你挺身而出,英勇作证,令匪徒绳之于法,我十分欣赏钦佩,几乎在该刹那就爱上你。”
怪不得,那双眼睛,那天,她的确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凝视她。
“在洪妙华家再遇,喜出望外,还怎么肯放过。”
“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原来你认人本事稀松平常。”
搜画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夏雪贞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大约最十六七岁。
之后,她每隔三五天就做同样的梦,直至今日。
她看过心理医生,向医生详细忆述梦境。
雪贞已是一个颇有名气的记者,表达能力十分强,由她形容一个简单的梦境,那真是详尽得不得了。
她如此对医生说:“梦一开始,我已经站在房门口,推开白色的房门,来到一间铺着米白色地毯的房间,那房间面积约一百平方米左右,十分宽敞,光线柔和,空气清新,却只有三件家具。”
心理医生问:“房内没有人吗?”
雪贞答:“除我之外,并无其他任何人,而那三件家具,是一台电视机,放电视机的茶几,以及一张非常舒服的安乐椅。”
“房间有窗户吗?”
“没有,四面都是墙壁。”
心理医生沉思,“嗯,你是一个内向的人,你不想与外人沟通,可是你独处之际却又自得其乐,并不寂寞。”
雪贞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他们都是那么说。
只有一位女医生比较细心,她问雪贞:“电视能收到节目吗?”
雪贞真的高兴她那样问,“可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节目?歌舞、肥皂剧,抑或是新闻时事节目?”
“都不是,医生,”雪贞说:“每次我走进房间,都会在那张安乐椅上坐下来,枕着头,取起电视机遥控器,按着它,观看电视荧幕。”
“是何种节目?”连医生都好奇。
“可借什么节目都不是,荧幕上出现的,只是快速搜画,杂乱无章。”
“什么?”
“哈,就像我们在一卷四小时录影带内找十分钟重要片断,为着节省时间,便按着快速理画掣,直到画面出现我们要找的影像为止。”
“嗯,可是,也总能看到是属什么类型的片断吧。”
雪贞想一想,“惭愧,我竟没有好好留意,仿佛是时装,好像是一查家庭纪录片,有一个少妇,一名幼儿,后来……记不清楚了。”
医生笑,“下次再做这个梦的时候,好好留神,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可是夏雪贞的工作越来越忙,大都会里每日不知发生多少事,一个记者者的工作为势所逼不得不伸展到海峡两岸以至更远的地方去。
过了二十八岁生日,雪贞已不大做梦,实在太累,一上床就睡得死实,很有一眼不起的感觉。
然后,她遭遇到感情与工作上双重挫折,在别人眼中看来,也许都且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雪贞却憔悴不堪,晚上一直没睡好。
仍然是那间房间,那张柔软的安乐椅,雪贞坐下去,喃喃道:“可惜没有精彩节目,否则真愿意留在房内、水远不再离去。”
她相信心理医生所言,这间房间这张椅子,象征她的避难所。
雪贞按下遥控器,荧幕上出现的,仍是快速搜画镜头,影像颤抖,一晃即过,荧幕中央还出现两条刮花了的白带,使人更加不耐烦辨别影片到底属何种类。
雪贞尝试按动遥控掣上其他按钮,可惜全部无效,她叹息一声,正想离开房间,忽然想起其中一位、心理医生的叮嘱。
她坐下来,决定把电视上播映片断好好从头到房看一次。
雪贞集中精神,盯着荧幕。
呵,画面迅速出现,迅速消逝,是一个两岁大的幼儿,梳两角辫子,蹒跚走动,动作可爱,忽然之间跨了一跤,大哭,一位少妇笑着过来拉起她,抱在怀中,痛惜地亲吻,那一定是她母亲了。
原来是套家庭纪录片。
果然,那小女孩长大了,片断所见,她已中学毕业,瞬息,又戴着方帽子参加大学毕业礼,影片移动速度奇快,人生每个阶段只在荧幕上逗留几秒钟,不到*一,记录片内女主角已亭亭玉立,她恋爱了,身边添一位英俊小生。
呵,接着她披上婚纱,是结婚了,忽然她手抱婴儿,什么,她也做母亲啦!
雪贞心中暗暗突兀,本来,类此生活记录片最平凡不过,可是以快速搜画速度看来,只觉时光飞逝,触目惊心。
跟着,主人翁已是中年人,她飞快地在观众眼前老去,白发萧萧,身形渐变佝偻。
终于,她躺到病榻上,等待该到那来临。
雪贞看到该处,霍地站起来。
这是谁的一生?从头到尾,在荧幕上不过历时两三分钟。
雪贞凝神再看一次。
呵,女主角脸蛋圆圆,眼睛弯弯,这不是夏雪贞她本人吗?
这竟是她!
雪贞瞪大眼张大嘴,原来荧幕上不住播放的是她的一生,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她的一生在眼前喽哩飞飘而过,雪贞抬起头,跌坐在椅中。
她的梦醒了。
说也奇怪,就自那天起,雪贞积极地收拾生活,从头再起,做得更好。
她同心理医生这样说:“时间过得实在太快,用来伤春悲秋,太不划算。”
医生问:“你还有没有做同样的梦?”
“没有了,”雪贞恍然若失,“我最近在梦中老是被一台恶狼追个不休,可见生活是真的逼人了。”
医生笑,“我知道,那些狼,长着人的面孔。”
雪贞笑答:“一点都不错。”
势利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李笑心回到家,看见母亲正在招呼表姨陈氏,她只假笑数声,即时转入房中。
可是狭小公寓能有多大,两位中年太太的对话还不是二传入耳中。
只听得表姨问:“阿心毕了业在干什么?”
李太太只好从实招出:“在银行做见习。”
表姨像是大吃一惊:“为何不升学?”
“会考成绩不大好。”
“报名重读再考呀,四舅母的女儿乐珠去年考到两个A亦决定重读,结果以四A胜出,顺利进入中大,有志者事竟成,花多一年时间也值得。”
李太太赔笑道:“让她试试做事也好。”
表姨唔地”声,不以为然:“那种没有前途的工作,有什么好做,一年一年蹉跎下去,一下子老大。”
李太太只得唯唯答,那表姨又说了一些话,才告辞回去。
笑心开门出来,十分懊恼:“那长舌妇简直没完没了。”
李太太说:“她讲得也有道理。”
“什么歪理!她纯粹势利二天到晚讲出身、讲家世、讲身份,眼睛长在额角头。”
李太太看着女儿:“我觉得,呃,为着将来,你不如回去重读再考,这次用心一点,保管成绩理想。”
笑心没好气:“你听那妇人说长道短,条条大路通罗马,我有朝一日一般扬眉吐气。”
第二天,回到银行,发觉诸级职员十分扰攘,严阵以待,原来总行派要员来巡视。
半晌,那钦差到了,笑心一看,发觉她是一妙龄女子,化妆明艳,衣饰亮丽,各人如众星捧月似迎上去,她不到半小时就离去,可是留下许多回响。
职员在茶水部议论纷纷。
“甄小姐真漂亮。”
“人家还是哈佛的管理科硕士呢,法语说得与英文一样标准。”
“干劲冲天,三年升了两级。”
然后,正眼也不看笑心一眼,笑着推门出去。
笑心冷笑一声,势利!
忽尔听得身后有人讲出她的心声:“势利!”
谁!这是谁?
转头看去,才发觉是信差阿高。
阿高在银行做了有五六年,年纪不大,可是牢骚极多,笑心平时不大与他交谈,怕他噜嗦。
她有一大叠文件需要影印,于是朝阿高点点头,转身离去。
此时听得阿高自齿缝中再度迸出“势利”两字。
笑心一怔,这可是在说她?不不,她才不是势利的人,她李笑心也是势利风气的受害者,可是她不敢同阿高分辩,给同事看到她同他攀谈,万一误会他们有何特殊关系,那可麻烦了,阿高绝对是个不受欢迎人物。
发了有限薪水,笑心下了班去逛街,这是整个月最高兴的一天,她可以随心所欲置一些喜爱的东西,像一条名牌子牛仔裤,或是一只好看的手袋。
她推门进店,可是站了半晌,店员只是忙着招呼日本游客,并不急于招呼穿白衬衫蓝布裤的她。
笑心僵了廿分钟,突感气馁,静静离去。
势利!
忽然掩住嘴,这口气同阿高何其相似。
不不不,她不要像阿高。
李笑、心似受了惊,匆匆返回家中。
一进门,看见父亲坐在饭桌前托着头对着一叠文件填写,这本是晚餐时分,笑心忍不住问母亲:“好吃饭没,肚子饿了。”
李太太嘘一声,“且慢,你爸正头痛呢?”
“他在干什么?”
“他在填移民表格。”
笑心倒是欢喜,“我们可是要移民?”
李太太叹口气,摇摇头,“十划还无一撇,在爱蒙顿的二叔,虽然愿意担保我们,可是分数仍然不够。”
“怎么算分?”
“那要问你父亲了,好像职业自零分至十分,大学学历又可算分数,英法语流利又占优势,当然,讲到底,投资移民最快,金额越高,越获优先处理。”
笑心愣在那里作不得声。
只听得父亲抬起头来苦笑,“真势利,无论是申请居英权,或是移民任何一个国家包括新加坡澳洲加拿大,都同申请人斤斤计较身家学识,少一点都不及格摒出局!”
笑心连忙问:“我们欠什么分?”
“他们不需要教书先生,职业上已吃光蛋,我年纪已过五十,老大无力,只怕要倒扣十分。”
李笑心气得叫出来:“势利!”
李先生是乐观派,不怒反笑:“不要紧,总有地方需要我这样的蚁民吧。”
笑心不再说话,她也满怀心事。
李先生低着头继续填写表格,头发已经斑白,多年来坐着改卷子,背脊也有点佝偻,笑心看在眼中,不禁恻然。
李太太叫女儿:“我给你做了一碗面。”
笑心坐在厨房小模子上吃面。
她母亲叹口气:“你表哥吴作鑫医科毕业了,已在政府医院实习,大伯伯下周末请客吃饭,叫我们早点去,都不知该送何等样的礼。”
笑心挤出一个笑话:“大家扮病人出现一定最受欢迎。”
“姑妈说大家夹份子买只金表最好。”
笑心终于忍不住厌恶地说:“他医科毕业关我们什么事,要我们花冤枉钱。”
李太太不语,隔一会儿反问女儿:“到底这世界是人先势利呢,还是社会先势利?”
笑心低首沉吟,她第一次考虑返校重读会考班。
李太太又问:“我们是该顺着这势利风变本加厉精益求精呢,抑或背道而驰孤立自己?”可是,她的声音已经轻不可闻。
狩猎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马思融夫妇今晚招待的客人是江氏伉俪。
江日长是都会里新贵之二平地一声雷那样冒了起来,人们都认为年轻的他庞大财产来历不明,可是又不得不势利地抬捧着他,更显得他身分神秘。
马思融刚相反,家世显赫,一直可以追溯到三代以上,虽然在那个时候,生意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土农工商,只不过摆在末位。
马氏几乎与江日长一见如故,江君英俊潇洒,为人又十分谦和,正在寻找投资项目,与马思融一谈即合,另外还有一个理由,马思融几乎不好意思说出来,那是江日长那美丽的妻子,实在使他好感。
江太太叶如茵比城中任何名媛更美更有修养,与她相处,如沐春风,不止是马氏一家愿意亲近她,据马太太说,最多在一个月内,叶如茵试过参加四十多个晚宴,最近实在累了,才推掉部分约会。
今晚,只是两家人在马宅吃晚饭,厨子做了清淡可口的家常小菜,宾主谈得及其高兴。
江太太叶如茵坐在柔和的灯光下,美丽精致的脸仿佛散发出淡淡荧光。
马太太不由得赞道:“如茵你皮肤真好,不知如何保养。”
叶如茵笑不可仰,“睡眠充足,多做运动,不知你信不信。”
忽然之间男女们的话题转到运动上去,马思融说:“我不大喜欢慢条斯理的运动,两个儿子像我,他们在加拿大喜打冰曲棍球。”
江日长加一句:“马球也尚可,同时可训练骑术。”
马思融的兴趣来了,“日长兄,不知你认为什么是最刺激的运动?”
江日长毫不犹疑地道:“狩猎。”
马思融啊地一声,像是深得吾心的样子,“日长兄,希望你不是指英式追狐狸那种象征式狩猎。”
“当然不,”江日长笑,“我指到非洲大陆狩猎野生动物。”
这时,江太太叶如茵忽然轻轻咳嗽一声,像是提醒丈夫不要说得太多。
马思融哈哈笑起来,“明人眼前不打暗话,请江兄来看我的藏品。”
他领江氏夫妇走到大宅二楼,推开两道门,开亮了灯,客人看到四面墙壁挂满林林总总动物头部标本。
江日长颇为动容,“马兄,没想到你是猎户。”
“家父与我都喜欢狩猎,这里大部分是他的战利品,实不相瞒,此刻参加狩猎已属违法。”
江日长说得十分含蓄,“可是从前称黄金海岸与象牙海岸的几个国家”
马思融讶异,“没想到江兄亦好此道,真正意外。”
江日长凝视一头雄狮标本,它作咆吼嘶腾状,目眺欲裂,像是十分不甘心被挂在彷壁上成为装饰品,随时会扑下来复仇。
江太太叶如茵缓缓说:“江家昔日在南非拥有”小小钻矿,后来被盎格罗阿美利加公司奥本威默氏收购,这才转到东南亚投资,故此对黑暗大陆颇有了解。”
这无异解释了江氏财产来源,马思融更觉亲切,因说:“最近不少动物濒临绝种,狩猎已全面禁止,我等已无用武之地。”
美丽的叶如茵却毫无惧色地笑了,环顾室内标本,问:“马太太为什么不进来?”
马思融有点遗憾,“她颇有妇人之仁,觉得狩猎残忍。”
叶如茵仰起头笑,“可是人类祖先全属猎户。”
马思融也笑:“如茵你说得是。”
他们走出标本室,马太太准备了咖啡,两个男人又谈了一会生意上细则,江日长见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归途中江氏夫妇略为沉默,然后,江日长说:“一切如意料中发展。”
“可是,”叶如茵对丈夫说:“马太太胆怯。”
“不要紧,马思融是嗜血之徒,你看到他的狩猎照片吗,有些是今年才拍摄的。”
叶如茵笑,“是,照片中吉甫车是最新款式。”
“我认为可以吸收马氏进入我们组织。”
叶如茵微笑,“他绝对具资格。”
江日长忽然感喟了,“地球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品种。”
叶如茵颔首,“谁说不是。”
江日长讲下去:“不但无限度杀戮动物,且不住互相残杀,天性凶暴。”
叶如茵笑着接上去:“大部分如此,连他们的上帝,在毁灭罪恶之城之际,都找不到一个义人。”
“如茵,我们真幸运。”
“是,猎户座是一个平和的世界。”
车子已驶抵郊外别墅,江氏夫妇下车,进入屋内。
这间别墅面积宽敞,设备先进,特色是没有太多家具摆设,留着许多空间。
叶如茵坐在沙发上,“同他们做朋友,有时真是怪累的。”
“不要紧,上头知道我们苦处,不久便可调返总部。”
如茵感喟,“离乡别井,真不是易事。”
“可是,在落后地区生活,也可享有特权。”
如茵娇慵地笑,“是,至少你可以继续享受你喜爱的运动。”
江日长,那是他在地球上用的名字,站起来,穿过一条长廊,走到一间大厅之前,推开两扇门,室内灯光自动亮起。
室内四面墙壁上挂满标本,原来他家里也有一间那样的房间。
江日长对妻子说:“地球上许多动物都受到保护,正如马氏所说,狩猎已不能公开进行,可是世上到处有战争,在战场中杀戮,宛如狩猎,刺激或有过之。”
“下次请马君来参观我们的标本。”
叶如茵说:“这不过是一项运动。”
“当然,他们觉得所有动物都该杀,我们也觉得他们与他们的动物无甚分别。”
江日长离开标本室,灯光自动熄灭。
通灵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范上俊最反对灵异之说。
连带讨厌人家看相算命占。测字扶乩。
有一次,同事请了堪舆师来验一验办公室风水,也受他冷嘲热讽。
“啊!风水好便不干了,都可回家翘起二郎腿吃用不愁。”
同事对他十分容忍,但笑不语。
“这里放一只鱼缸,那里挥三枝竹叶,均可挡煞?难怪江湖术土财源滚滚而来。”
他亦恨头特异功能,“一只瓶子里的药丸搬来搬去,是真的又怎么样,国运会因此亨通吗,人民会有何得益?”
换句话说,他是通通不相信。
范上俊性格活泼豪爽,从不信邪。
约会异性,看到某小姐腕上若缠有红绳之类,必定放弃,他至怕人迷信。
一并连气功也反对。
一位功夫师傅循循善诱:“范先生,人体内有气──”。
被他一句话打断:“人当然有气,若果无气,即系断气,怎么活得下去。”
人家只好僵在那里。
范上俊一生不看中医,他说:“尤其反对孩子吃中药,脑膜炎之类急症非立时三刻送医院急症室会有性命之虞。”
亲友同他说:“许多癌症病人都在研究中药。”
这次轮到范上俊不去与他们争辩。
一日下班,同事们窃窃私语,看到范上俊,不约而同噤声。
范上俊笑问:“在说何人是非?”
大家答:“你。”
“我有什么不妥?”
“你大概不会跟我们去算一算前程。”
范上俊心中有气,“年轻人,前程靠双手努力。”
同事们大笑,“他真信勤有功戏无益,满招损谦受益。”
范上俊气结,“也好,与你们同流合污一次。”
那个算命的地方并不如他想像中那般肮脏阴森,那是一家中药店后堂,摆着一张酸枝桔子,几张西式椅子。
一旁有人在煎中药,香闻十里。
范上俊觉得很舒服,他选比较远的一张椅子坐下。
不消片刻,一位中年女子从走廊走出来,众同事都露出尊重恭敬的样子来,说道:“五姑娘,有事请教。”
范上俊、心中暗暗好笑,这大抵是什么半仙了,自称通灵,能知过去未来。
女子皮肤白曾,衣服整齐,相貌普通,可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抬眼之间,目光扫遍全场,范上俊一凛。
同事们纷纷出声请教前途,都得到中肯的答覆,十分满意。
轮到范上俊,他不语,只轻轻咳嗽一声。
那五姑娘稍带寒意的目光又扫到他脸上。
她看他半晌,轻轻说:“这位先生不用看。”
范上俊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站起来,“我就说这么多。”
同事们不在意,纷纷付出相金。
待他们都踏出店堂,过了马路,范上俊忽然说:“我回去买包陈皮梅。”
同事拉住他,“一起去喝啤酒吧。”
“你们先去,我随后跟来。”
“我们在牛与熊酒馆。”
范上俊与他们摆摆手,匆匆忙忙过马路,他心不在焉,没有看清交通灯号,一辆红色小跑车刹车不及,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可以听到途人的尖叫声,电光石火间范上俊避过那辆车,不敢迟疑,直向那间药房奔去。
他喘着气,呼,好险。
抬起头,认清招牌,拉了拉外套衣襟,他走进后堂去找五姑娘。
他须把话问清楚。
五姑娘还在后堂,正收拾桌面上的笔与纸。
他的语气不大友善,问道:“为什么我不用问前程?”
五姑娘抬起头,看见是他,不以为忤,“范先生既然不相信,何必再问。”
“我没有前程?”
五姑娘额首。
“危言耸听,怪力乱神。”
五姑娘收敛笑容,“范先生,宇宙间充满奇异力量,人类实践科学知识有限,你缘何执着?”
范上俊冷笑,咄咄逼人,“你真可判生死阴阳?”
五姑娘无惧,“是。”
“大言不惭,你到说说,我何时生,我何时死?”
那五姑娘双目露出极其怜悯的神色来,“范先生,你真糊涂。”
范上俊一怔,“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
五姑娘走到窗前,将百叶帘拉开,“范先生,请看。”
范上俊走近,往街上看去,只见途人围成一堆,正在看热闹,救护车呜呜驶抵,一辆红色小跑车的司机正受警察盘问。
范上俊奇问:“这是什么事?”
五姑娘回答:“车祸。”
“有人受伤吗?”
五姑娘忽然微微笑,“你还没看清楚?”
只见护理人员把伤者抬到担架上放下,那年轻男子穿着灰色西装,好不眼熟,然后,范上俊看到他那灰白色毫无生气的脸庞,不禁惊怖地嚎叫起来,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他,那是范上俊!他原来根本没能避开那辆跑车。
这时,五姑娘转过头来,温柔地说:“我若不能通灵,又焉能与阴灵说话。”
吻盗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深夜,酒吧,灯红酒绿,人挤人,到这种地方来通常只有两个目的:一,买醉,二,希望有艳遇。
李汝敦,男,四十四岁,身形维持得还可以,只是前额头发略为稀疏,他抱着第二个目的,在酒吧里已独自坐了近两个小时。
前几天有年轻的同事告诉他,在这里被两个金发女郎同时看中,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夜云云,李汝敦觉得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故此到此守株待兔。
女孩子不是没有,他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李汝敦贪婪,他希望挑一个绝顶漂亮的。
花点钱无所谓,至要紧物有所值,是不是。
他金睛火眼那样打量来往的女客,虽然已经深夜,却毫不气馁。
每隔半小时,他叫一杯混合酒,却又喝不完,一排那样放在小桌子忽然之间,李汝敦眼前一亮,一个高佻丰满的身形出现,在他对面台子坐下。
那女郎十分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长头发呈波浪形,遮住半只眼睛,穿件银色吊带窄裙,端的风情万种。
哎唷,她朝着他笑呢。
李汝敦不由得转过身去看看身后还有什么人。
没有,她的确是对他笑。
接着,她自手袋取出一支香烟,却找不到打火机,作无奈状,看着李汝敦打出求助讯号。
李汝敦在等待的一刻终于来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子,骤眼看简直像某位女明星,她行头打扮均十分时鲜,可见环境不错,也许,可以不讲钱?
李汝敦连忙过去替她点火。
女郎笑了,“我并不抽烟,我只是想认识你。”
李汝数听了,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服熨贴无比,为这种老掉了牙的勾搭词颠倒不已。
他问:“为什么是我?”
女郎笑笑,“你成熟、老练、稳重、智慧,是那种会得爱护及保护女性的人,我最喜欢这种男土。”
“是是是。”李汝敦知道他终于等到了。
女郎笑说:“我叫红颜。”
李汝敦一怔,“也只有你配叫这样的名字。”
红颜说:“谢谢你,来,让我请你喝一杯。”
“你请我?”
“为什么不?”她笑着到柜台前去买酒。
季汝教看到她那曲线分明的背影,十分兴奋,今晚真是走运!
红颜取着酒回来,把椅子拉得很近坐下,李汝敦可以闻到她身上清幽的香水味。
“来,”红颜说:“告诉我关于你。”
李汝敦清清喉咙,“我做成衣生意,是个商人,已婚,有两个孩子。”
他留意红颜反应,女郎毫不介意,“会跳舞吧?”
“会,我的交际舞跳得不错。”
“那还等什么,还不带我去示范一番?”
李汝敦迟疑”下,“舞厅夜总会都快打烊了。”
“是吗,”红颜嫣然一笑,“你有什么好主意?”
李汝敦鼓起勇气说:“我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到温哥华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人,我有副上佳的音响器材,……你说怎么样?”
女郎大眼睛眨了眨,考虑半刻,李汝敦紧张地等待她答覆。
女郎喝尽杯中的酒,“好吧。”
李汝敦大喜过望,几乎有一阵晕眩,匆匆拉看红颜离开酒吧。
他驾驶一部德国房车,把她载回近郊家中。
红颜进门坐在沙发上娇慵地说:“好地方,有无美酒?”
“有有有。”李汝敦立刻去张罗。
接着,他又播放了悠扬的跳舞音乐。
“来,”女郎踢掉了鞋子,“陪我跳舞。”
李汝敦神魂颠倒地拥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女郎细腻的脸颊渐渐贴近,李汝敦只盼望如此良辰美景可以永留不去。
他的脚如踏在九重天上,女郎轻轻在他耳畔哼曲子,她的朱唇就在他耳边摩挲,忽然间,那柔软麻痒的感觉移到他唇上,这是名副其实的一个香吻啊,李汝敦眼前发黑,突然失去知觉。
第二天。李汝教想了又想,还是报了案。
派出所两位警员慎重地帮他落口供,并且传来绘图员帮他拚出疑犯的样子。
两位警员走到一角商议此案。
“四十多岁的生意人,怎么好像昨天才出一”样,竟会相信年轻貌美的艳女会无故向他投怀送抱。”
“唉,一觉醒来,发觉全身上下财物不翼而飞,还有,家中财物几乎搬个精光,连电脑及音响设备都不能幸免。”
“那艳女显然有同党。”
“是呀,他以为他钓人,其实人钓他。”
“艳女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动了,这是有组织罪行,专门利用漂亮的女子四出物色羊牯,行家叫她们吻盗。”
“真是,在香吻中把麻药传到受害人身上,待他们失去知觉,里应外合,予取予携。”
“受害者?他不是求仁得七吗,艳福不浅呀。”
“据他说,都不知道怎么向妻儿交待才好,还有,连卧室中收藏隐蔽的一只小夹万也被抬走,里头有五只钻表及一套百余枚罕有金币。”
“代价不少啊。”
李汝敦总算完成口供,在表格上面签了名。
不知怎地,在阳光下看去,他比昨夜老了十年不止,头顶上头发更为稀薄,脸容憔悴,精血像被什么妖怪吸尽了似。
也许,他失去的不只是财物,吻盗偷去最名贵之物,是他的自信。
误会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单身人酒吧。
张海欣与罗国才正在物色有可能性的对象,目光炯炯,扫到每一个角落。
所谓单身,即今晚尚无伴侣,寂寞的心忐忑不安,趁着夜未央,来到展销处,叫一杯饮料,细细打量,看到适合的人儿,好上前搭讪。
世风日下?不不不,古时的庙会、元宵节,说穿了其实也是类似场合,你以为唐寅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秋香的?
小张已经喝到第三杯威士忌了,他有点惆怅,“今晚没有机缘。”
小罗安慰他:“时间还早。”
两位男生都年轻,也算得上英俊,为着炫耀身段,穿着白色薄棉衬衫,一有汗气,那布料就贴在身上,健康身形展露无遗。
也有长辈劝他们:“那种地方哪里有好女孩。”
笑得张海欣打跌,可是,他们要找的,并非好女孩子,一日已经完结,工作了十多小时,他们需要松弛,需要娱乐,来到此地,毫无心理负担,不用再记得学历、业绩,在这里,只要合眼缘便可。
与白天的冷酷理智世界完全相反。
小张几乎肯定了,“没有,今晚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有只手搭过来,小张抬头一看,是位打扮入时的女子,正在喝黑咖啡,可惜年纪略大,脸容有点憔悴,可能有心事要倾诉。
罗国才一见这种情形,连忙把小张拉开,他们走到一张小圆台坐下,小罗笑,“在这里,单讲肉体,不讲灵魂,我不打算听故事。”挤挤眼。
酒吧气氛很热闹,琴师奏出一首古老流行曲《当烟雾迷了你的眼睛》,忽然之间,小罗说“看。”
张海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修长女郎,走进来,她先摘下头上的帽子,再脱下外套,到柜抬前,叫了一杯饮料坐下。
远远看去,她有细腰长腿,侧脸只见挺直的一管鼻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她脱下鞋子,抖开了长发,长长吁出一口气。
“看上去好像十分疲倦。”
“嗳!好,疲倦的人意志力特别薄弱。”
两个年轻男子不怀好意地笑。
“她是一间航空公司的空中侍应生,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制服。”
小张运用他的眼光,“是北欧维勤航空公司。”
“哗,北欧,”小罗眉飞色舞,“够开放。”
“你去,”小张说:“我让你。”
“你太慷慨了,谢谢你,且让她喝完这杯回回气再说。”
“好漂亮的人儿。”
是的,那女郎用手托着头,自有一股风韵,忽然之间,张海欣觉得惋惜,如此佳人,缘何跑到单身酒吧来。
“这样好不好,我同你一起过去打招呼,然后各安天命,看她喜欢谁。”
“也可以。”但是脚并没有动。
罗国才拿起酒杯主动走向女郎,小张只得紧跟。
他走到女郎背后,咳嗽一声,女郎转过头来,俏脸不出所料十分秀丽,且和颜悦色看着他们。
小罗为艳色所慑,先要清一清喉咙,“我是彼得,他是保罗,请问尊姓大名?”
那女郎笑笑,“我叫玛莉。”
张海欣觉得她很有幽默感。
“等人?”
“是,”玛莉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字,“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间酒吧,听说是个很时髦的地方。”
张海欣正想塔讪,玛莉忽然抬起头说:“来了。”
呵,真是意外。
只见一个高大硕健的金发美人儿朝他们走来,正向玛莉微笑呢,这下子好了,不用争,一人一个,刚刚好。
罗国才喜出望外,单人酒吧内不乏怨女痴男,很少见到如此神采飞扬的美女,今晚是走了运了,他决定施出浑身解数。
“我们不如一起坐。”他建议,“今天由我请客。”
玛莉笑,“我们不打算久留。”
“不要紧,我们随时听你俩吩咐。”
一行四人立刻搬到较大的台子去。
罗国才问那后来的可人儿,“我怎么称呼你?”
“我叫奥尔嘉。”
罗国才一怔,这可能是真名字,“你是挪威人?”
“不,瑞典,不过我家在巴黎。”
她似有私人话说,轻轻在玛莉身畔讲了片刻。
张海欣听得出那是德语,他可听懂三成法语,对德文一窍不通。
只见玛莉也答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玛莉像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似,适才疲怠的神情一扫而空。
罗国才大声说:“女士们,我有个建议”
玛莉却打断地,“彼得,我们很有缘份,适才我进酒吧来时,心情沮丧,不料刚刚却自奥尔嘉口中听得一个最好的消息,碰巧你与保罗都在座,不如与我们分享这个喜讯。”
小罗先是一愕,随即笑起来,只要情况对他有利,管那是甚喜讯。
倒是张海欣看出瞄头不对,按住亢奋的罗国才,问玛莉:“是什么好消息呢?”
奥尔嘉笑了,“双方父母终于批准我俩结婚。”
罗国才眼睛瞪得似铜铃大,看着奥尔嘉情深歇歇注视玛莉,玛莉则紧紧握住伴侣的手。
小张与小罗半晌才能够恢复神智,结结巴巴,找个籍口,二人一齐溜出酒吧。
街外寒风凛凛,正在下雨,呵气成雾,空气倒是十分清新。
小张仍然抱怨:“今日又泡汤了。”
小罗则说:“来,我们到邻街那间去碰碰运气──”
无情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那中年人在店里逗留了有一段时间了,像是对选购什么一筹莫展。
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段维持得极好,穿着裁剪讲究的西服,他的面孔很熟,曾在报章财经版上出现过无数次,他是个名人。
售货员洪小清一直微笑,静待一旁,等客人作出决定。
他一进店门,小清便认得──客人是本市鼎鼎大名的财阀于锦祥。
于锦祥近日在娱乐版上颇出风头,因为他的女友许玲娜是著名演员,而当许玲娜传出婚讯的时候,新郎却不是他。
小清当然装作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这个世界很奇怪,越是无名小卒,越是希望有人认识他,可是真正名人,又往往希望做回一个普通人,一次,同事不知好歹,请一位时常上来的歌星签名,从此以后,歌星不再光顾,怕被骚扰。
又过半晌,客人咳嗽”声。
小清连忙轻轻问:“我可以建议什么吗?”
“是这样的。”于锦祥说:“我有一个朋友要结婚了,我想挑选一件有纪念价值的礼物。”
由他亲自拨出时间来挑选,这个朋友,一定十分重要,聪明伶俐的小清,忽然意味到他口中的朋友可能是许玲娜。
小清不动声色,“我们店里的银器与水晶都是送礼佳品,请来看这套银餐具。”
干锦祥着了看款式,“嗯,这套花样太复杂,她极有品味,喜欢比较简单现代的线条。”
小清连忙说:“请过来这一边。”
于锦祥满意了,“有配对的茶具吗?”
“有。”小清示意他到玻璃柜边选购。真是难得。
对于锦祥这种人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手段阔绰不稀奇,难得的是,他肯在她身上花心思。
洪小清虽然只是旁观者,却已有点感动。
只听得他轻轻说:“她很喜欢请客,十二人餐具应该够了吧。”声线异常温柔,像是回想到他们在一起的好日子。
小清纳罕,既然仍有情悖,为什么没把她留住了?
银器取出来,于在注意到银壶上有一个微小凹痕。
小清连忙说:“我们仓里有货,一定完美。”
于锦祥笑笑:“她正是个完美主义者。”
小清颔首。
“就是这套好了,我会叫秘书同你联络。”
小清连忙多谢顾客。
可是他又犹豫了,“她会喜欢吗?”
小清立即答:“一套银器几乎可以用一辈子,最有纪念价值。”
于锦祥满意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女孩子们都希望可以正式结婚。”表情无限惆怅。
小清送到门口。
他什么都可以给她,可是不能与她结婚,他有元配,夫人娘家势力宏大,他有所顾忌,她不能再等,只得悄悄离去。
小清想,这是另一类荡气回肠,在功利至上的都会中,已算难得。
第二天早上,秘书来了。
他是个年轻人,十分客气,由他开出支票,并且写下送货地址。
他轻轻说:“收件人是许玲娜小姐。”
小清若无其事地答:“是。”
像那个名字同王小珍或张玉芬毫无分别。
年轻人像是十分欣赏这一点。
“于先生的意思是,一定要在上午送到,下午许小姐不在家。”
他想她亲自收到礼物,亲手拆开,小清明白这一份情意。
“于先生觉得贵店服务很好。”
“过奖了,应该的。”
年轻人去后,小清亲手打点那份大礼。
老板看见,十分诧异,“最近很少有人这么大手笔,客人是谁,认识吗?”
小清微笑,“我眼拙,没认出来。”
她把每一件餐具检查过才放进丝绒盒子,然后命人准时送出。
过几天,小清阅报,知道许玲娜已偕夫婿往希腊蜜月旅行。
她收到厚礼时一定庆幸前头人对她如此眷恋吧。
只有少数幸运女子才有这种福气,通常来说,人一走,茶就凉,十分无奈。
那一天,小清像平常一样,开了店门做生意。
玻璃门推开,一位女客走进来。
小清真有眼前一亮的感觉,那张艳妆的脸,亮丽到极点,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闪烁动人,这不是许玲娜是谁。小清连忙迎上去。
美人未语先笑,“请问贵店可否退货?”
小清立刻回答:“十四天内可退回现款。”
她呀一声,“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
小清说:“如无损坏,我们可以七折收回。”
她立刻笑:“好极了。”
她跑出店门,朝人打个招呼,一个司机模样的壮男立刻把几大盒东西捧进店内。
许玲娜活泼轻快地说:“你点收吧,我都没拆开过,我根本用不着这一类餐具。稍后我来拿退款。”说毕转身离去。
小清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正是于锦祥花了整个上午细心挑选的银器。
竟被退回来折现,太不见情了。
小清深深惋惜。
这时,老板进来看见,“噫,”她说:“多情却被无情恼。”
笑脸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宇宙贸易公司虽然只是一间中型机构,人事倾轧也已经很厉害,张美宜年纪轻,经验浅,自然看到许多不顺眼之处,不过聪明的她迅速学会了几道明哲保身的要窍,像事不关已,己不劳心,一问摇头三不知之类,故此与同事相安无事。
最重要可能是她家境富裕,重视工作,可是不紧张薪水,所以得到一点额外尊重,越是这样,上司越是先升她,因为都觉得张美宜没有压迫力,性情可爱。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像美宜那么幸运,讨人喜欢,与她同时进宇宙的古家梅就遭遇相反。
古家梅是个很奇的例子,进公司时与美宜同级,但是年纪大了一大截,衣着朴素,沉默寡言,甚受冷落。
中午吃饭从来不出去,独自坐在办公室吃三文治,美宜唤她:“来,出去走走”,她总是婉拒。
叫过几次,同事已经不耐烦,渐渐不予理睬。
美宜够豪爽,时时请客,日本菜、法国酒,有事没事,买了大盒巧克力蛋糕整间公司传遍,古家梅刚相反,那么久了,从未有任何表示。
美宜觉得这是个人习惯,无可厚非,但是其他同事都不喜欢古家梅。
她拒人千里,人也拒她千里,距离越来越远。
只有美宜,无所谓,绝对不怕冷面孔,因劝古家梅:“同事朝晚见面,感情融洽点好办事,你说是不是。”
古家梅不语,隔一会儿才说:“美宜,我见你是真正以诚待人,才多讲几句,实不相瞒,我家中有久病的母亲需要服侍,抽不出时间同你们一起玩耍,薪水大部分需要付房租,没有能力负担娱乐费用。”
美宜听了,为之恻然。
若不是工作态度认真,相信公司早已请走古家梅。
饶是如此,美宜连升两次,还未轮到古家梅。
那样委屈,换了是美宜,早就到别的地方去做,可是古家梅仍然紧守岗位。
五月她放了两个星期长假,说也奇怪,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变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古家梅脸上老是挂着一个笑容,无论什么时候叫她,她一抬起头来,总是在笑。
只有美宜一人觉得蹊跷,那笑脸有点生硬,有点勉强,完全不属于古家梅,好似一层过厚的粉,浮在脸上。
可是其他同事不觉不妥,认为古家梅终于妥协,乐意亲近同事。
美宜、心里难过,本来她很佩服古家梅那独行独断,不理他人的脾性,没想到寡不敌众,最终也不得不成日虚伪地笑。
一日上司为小事大发雷霆,他们那组人人吃不了骂,脸色孤寡,只有古家梅还能边微笑边答“是,是”,美宜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上司大为赞赏:“古家梅,只有你一人无异议,这个计划,就由你来办吧。”
三个月后,古家梅也升了级。
美宜悄悄问她:“你干吗老是笑?”
古家梅笑答:“江湖上有句老话,叫伸手不打笑面人。”
“已经升级了,不用笑得那么频频。”
“不妨不妨,多笑多升。”
生活能把一沉默寡言的人逼成这样,真是厉害,美宜无话可说。
只见古家梅逮住机会,笑着跟在上司身后进进出出,俨然成为半个红人,众同事恐她会窜出来,对她也不敢像起先那么冷落,渐渐与她有说有笑。
只有美宜一人始终觉得那笑脸突兀,难看。
她倒是反而与古家梅疏远了。
唯一不变的,是古家梅对工作认真的态度,上班,她比别人早到,下班,比别人晚走。
终于捱出病来。
三天不见古家梅上班,美宜到处打听。
人事部告诉美宜:“她进了医院。”
美宜甚为关注,“什么病?”
“肺炎。”
美宜立刻决定去探访她,想组织同事一起探病,大家却推辞,“我们同她不熟”是最多人用的籍口。
美宜无奈,只得买了水果一人成行。
那日天气甚差,下大雨,叫不到计程车,公立医院又不便停车,幸亏美宜身边有的是观音兵,一于托人接送。
古家梅在二楼大房间休养,美宜找到病床,悄悄坐下,古家梅背着她睡,美宜耐心等她醒来。
半晌,她稍微蠕动一下。
“家梅、家梅。”
古家梅转过身子,睁开双眼,“美宜,你来了。”
“我斟杯水给你。”
“谢谢。”她挣扎着起来喝水。
美宜心中难过,“你没事吧,几时出院,这些日子,谁代你照顾伯母?”
“多谢你关心,有一好的邻居看顾家母,医生说我一两日即可出院。”
幽暗的光线下,美宜这才看清古家梅瘦削的脸,她双眼深陷,面无神色,却仍然在笑,那笑容异常诡秘,使美宜打一冷颤。
美宣握住她的手,“家梅,这里只得我同你,你也累了,何必还要笑?可以停一停了。”
古家梅──笑容不减,“你以为我在笑?”
美宜一怔,不是吗,虽然这笑比哭还难看。
“美宜,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人真心对我好,我坦白对你说了吧,这不是我在笑。”
“不是笑是什么!”美宜吓得站起来。
“五月份,我放了两个星期假,记得吗?”
“是呀。”这又有什么关系?
古家梅叹口气,“我到矫型医生处,做了这个笑容。”
“嘎?”
“把脸部肌肉稍作修改,将嘴角往上拉,做了这个讨人喜欢的假笑脸,美宜,这是一只面具呵,我要设法生存,我不能再失败了,美宜,我终于升了级,记得吗,伸手不打笑面人──”
野味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王立威喜欢吃,末到四十就吃得红光满面,腹大如鼓,他身形高大健硕,声若洪钟,谈起食经来,十分兴奋,连半秃的头顶部会闪闪生光。
那么讲究食物的他,不知怎地,卖相却比年纪老,于是近几年来,更加努力钻研进补之术。
开头还只是鲍参翅肚燕窝,后来越吃越刁钻,他偏偏又有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索性组成一个团到处去吃。
当然是越落后的地方越有得吃,王立威与他那班懂得享受的朋友,打死也不去北美洲。
“要命,除却冻鸡同汉堡,什么都没有。”
不知是谁说:“北美几个大城市的粤菜其实已经做得不错。”
王立威嗤之以鼻,“不外是白汁龙虾清蒸石班之类,肉粗而实,嚼半晌不得要领。”
那天晚上,王立威带队去吃活鱼宴,由名师炮制,主菜是一条鱼,尾巴已在滚油中炮熟,鱼头却仍在扭动,眼睛睁老大,瞪看它的食客。
一位女客放下筷子,走到外边去呼吸新鲜空气。
王立威不以为然,说道:“背脊向天人所食,快来下筷。”
那次之后,本来跟着他到处跑着吃的十个八个损友人数渐减。
王立威丝毫不在乎,变本加厉为吃而钻营,红烧果子狸、姜葱玟狗肉、清炖甲鱼这些,只好算家常小菜。
一次,他领着小张与老林走进一条冷巷,说是有天下美味可尝。
小张本来还兴致勃勃,走进巷子,刚巧看见厨师自铁丝笼内抓出一只猴子,那猴子四肢为人所缚,动弹不得,可是脸上有表情,它惊恐万分地不住挣扎,一边吱吱乱叫,金黄色长毛一直颤动。
小张大为震荡,立刻离开食肆,只说想起有一件要事待办,王立威喃喃道:“娘娘腔”,一转头,却连老林也不见了。
“咄!猪牛肉鱼虾蟹你吃不吃,不一样是杀生?”王立威大声说:“假慈悲!虚伪!”
他”个人坐下来大快朵颐。
稍后,又说要起程到更北的城镇去吃驴肉,黄凉、熊掌。
这时,有人劝他:“科学鉴定过了,其实犀角、熊胆、鹿茸、虎鞭之类补品,效用有限。”
“那是吃不起的人所说的,同有人爱讲金钱万恶一样。”
“你不怕胆固醇过高?”
王立威轰然大笑,“老兄,你天天吃青菜萝卜好了,有人替我找到一钵禾虫,我今晚吃酥炸禾花雀及鸡蛋蒸禾虫,哈哈哈哈哈,不妨碍环保原则吧,都是害虫呢。”
冬季,王立威一个人出发到北部去吃野味进补,大大小小熊掌都尝过,骚且腥,无论如何调味,都不好吃。
一日,他独自蹓??到横街,闻说该条街上有不少个体户开设的小食肆,也许会有奇遇。
他看到一家小店,有几个客人坐在简陋的图治前吃面,面上有几块薄薄的肉当作料,却香闻十里,把王立威吸引得垂涎欲滴。
他嘀咕着走进店堂,抬起头,看见招牌上写着盘丝二字,咦,好奇怪的店名。
接着,他的眼光落在掌柜的身上,那是一个美丽妖娆的女子,一见王立威,满面笑容问:“客人想吃什么?”
王立威伸手一指,“就这个面好了,加多几片肉。”
那女子笑得更浓,“你知道这是什么肉?”
王立威神气活现地回答:“至好是熊猫肉。”
那女子笑着拍拍手叫:“妹妹,把客人带到厨房去看看。”
限地一声应,那侍应转过头来,她与掌柜分明一个相貌,王立威可乐了,没想到这个地方也会有美女,说不定食色兼收。
他个性本来就不甚稳重,此刻更颠着脚步,跟那个妹妹走进厨房。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厨师也是个女子,年龄相仿,粗眉大眼,笑脸盈盈,王立威觉得那三姐妹仿佛天生有一股媚态,异常撩人,王立威不想走了。
他涎着脸问:“是什么肉?”
那厨娘掀开身后一块布,只见一只小驴倒在地下,已经奄奄一息,不过仍可蠕动,两边腿上血肉模糊,那面上的肉,原来自该处片下,现切现烫。
“好,”王立威竖起大拇指,“够新鲜。”
掌柜的红粉掩着嘴笑,“他不怕,他够资格。”
王立威笑嘻嘻转过头来,“可是够资格做女婿?”
女侍应欠欠身,“请留下来便饭。”
王立威飘飘然,“好极好极。”
回到店堂,发觉客人已经散光,只剩中间一张圆台,摆着三副碗筷,一大锅鲜汤。
那汤不知用什么熬出来,无比香甜,王立威坐下便喝了一大碗,三姐妹接着劝酒,吃得热了,她们纷纷脱下外衣,露出鲜红色绸内衫来,风情无比。
她们品评各种野味滋味,见解高超,分明是最佳食客,王立威兴奋莫名,他想:可找到知己了。
半晌,那大姐忽然惆怅地说:“可惜始终走脱了天下美味。”
王立威心痒难搔,“那又是什么?”
那三妹恨根地答:“唐僧的肉。”
王立威酒意食欲及色欲忽然全丢到天脚底,“什么,人肉?”
二妹没精打采,“可不是,吃了长生不老呢。”
王立威声音颤抖,“这一顿又吃什么?”
大姐仍然笑眯眯,“吃野味。”
“何种野味?”
大姐笑得耳坠如打秋千,指着他说:“你。“
“我……”王立威魂飞魄散,“我不好吃,我不是唐僧。”
三妹大笑,“不怕不怕,历年来你也进了不少补,我们吃你,即补上加补,再说,我们什么都吃,猪八戒也不妨。”
意外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门铃一响,阮绮娜亲自去开门,门外正是朱胜律师,她脸色一沉,问道:“陈启宗在什么地方?”
朱胜拎着公事包进门来,神情有点尴尬,“他十分钟后即来。”
阮绮娜冷笑一声,“今日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这次如果谈不拢,你叫他乖乖等五年吧。”
朱胜坐下来,掏出手帕抹了扶汗,“绮娜,已经七年的夫妻关系,大家留些余地。”
阮绮娜气愤道:“是他逼虎跳墙。”
朱胜不由得苦笑,“他也是这么说,他说是你赶狗入穷巷。”
“他穷?你倒是相信他。”
朱胜把文件摊开来,“绮娜,你们是我的朋友,贤伉俪结婚时,我还是证婚人──”
“多可笑,多讽刺。”
朱胜松了松领带,“绮娜,他的帐目,你最清楚,房子已经归你,首饰他不打算讨还,车子是已出之物,现款方面,他说他实在没有那么多。”
绮娜恼怒地斥责朱律师:“你们男人说到底还是帮男人。”
“没有的事,我是实事求是,这样拖下去,对大家都不好,离婚切忌拖泥带水,搞得双方形象大坏,以后不好见面。”
“对不起,我并不打算再与他见面。”
“绮娜,他女友已经怀孕,他渴望婴儿出生时有个名份。”
“恩情已断,叫他爽快付钞。”
“绮娜,我知道你非常生气。”
阮绮娜一听,反而静下来,她坐在朱律师对面,叹口气,“我心已死,没有感觉,以后吃粥吃饭,看的是这笔赡养费,我能不争取吗。”
朱胜这时抬起头来,他额角都是汗珠,“绮娜,请给我一杯冰水。”
阮绮娜有点警惕,“你觉得热?要不要脱掉外套?”
她到厨房去倒冰水,兼捧出水果盘来。
她苦笑说:“实在不能减价了,这不是街市买菜,讨价还价。”
阮绮娜抬起头,发觉朱律师整个人伏在桌子上,”动不动。
她连忙放下手上的杯碟,过去看他,“朱胜,你怎么了?”
她推了推他,他的手跌下来,只见朱律师双目微睁,嘴巴张开,可是,脸色灰蓝,”点生气都没有。
绮娜大惊,连忙撇下他去拨三条九。
才拿起电话,门铃响了,她只得先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前夫陈启宗,刹那间她浑忘他俩之间的恩怨,气急败坏地说:“启宗,你来得正好,朱胜突然之间晕厥,我刚要叫救护车。”
陈启宗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枪进,“人在哪里?”
他一探老友鼻息,头顶如浇了一盆冰水,“绮娜,他已经死了。”
阮绮娜浑身颤抖,连忙拨通紧急号码,可是情急间未能清楚交待事实,陈启宗在她手中取过电话把情况报告一次。
“是,是,明白,我们会逗留在现场直到警方抵达。”
阮绮娜问:“需要多长时间?”
“约五分钟左右。”
绮娜忽然说些毫不相干的话:“效率真高。”
陈启宗则问:“他倒下来之前有痛苦吗?”
绮娜迷茫地答:“一切如常,他正劝我放你一马。”
“看情形是心脏病发。”
绮娜歇斯底里地笑,“那多好,一点痛苦也没有,这样畅快便离开这个世界,是我梦寐以求。”
陈启宗忽然也笑,“室内三个人,一死两伤。”
阮绮娜觉得滑稽到极点,神经反而松弛下来。
陈启宗喝着原先斟给朱胜的冰水。
“记得吗,我们叫他未胜律师,朱同未只差一撇,字形差不多。”
绮娜颔首,“他是个好好先生。”
“好人早死,我都不知怎样向他家人交待。”
“早上好端端出来上班,晚上没能回去。”
绮娜轻轻把手放在朱胜肩膀上。
“警方叫我们别碰他。”
绮娜缩回手。
陈启宗对他说:“临死之前一刻还在为我争取,朱胜,我感激你。”
绮娜轻轻说:“朱胜,抱歉这场离婚官司叫你头痛不已。”
“他不止一次说过难为左右袒。”
绮娜抬起头来,想了一想,“他一直担心我俩终于会撕破脸。”
“绮娜,我希望你成全我。”
阮绮娜看着朱胜律师蓝灰色的面孔,他微张着嘴像是在尽最后努力劝说:“绮娜,不要蹉跎你自己宝贵时间。”
绮娜悄悄流下眼泪,祸福竟是如此不测,眼看朱胜活生生踏进她家门,有说有笑,刹那间伏倒,失去知觉,离开人间。
经此一役,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阮绮娜此时淡然一笑,“陈启宗,你拿得出多少就多少好了。”
陈启宗如蒙大赦,“谢谢你,绮娜,我不会亏待你。”
这时,他们听见警车与救护车呜呜赶至。陈启宗连忙去开门。
绮娜路到朱胜面前,低声说:“好朋友,我不打算再争,一饮一食,莫非前定,多谢你给我的启示。”
救护人员已经吆喝着把担架抬进来,警察随即命他们二人到警局录口供。
扰攘大半年的复杂事宜,终于在这五分钟内达成协议。
智慧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年轻貌美的王碧芝在家里看科幻小说。
其中一个短篇深深吸引了她,不,这不是一个科学家遇到外太空美女的故事。
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
他生在二○七八年,天性聪颖,性格可爱,是一名独子,父母异常钟爱他。
可是不知怎地,父母老是忧心忡忡,愁容满面。
“孩子就快要去考升中试了。”母亲担心得似乎要落下泪来。
父亲安慰说:“不要怕,他会顺利过关的。”
“可是他自幼异于常儿。”
看到这里,碧芝掩卷,站起来,去斟一杯果汁喝。
她”个人住在十分宽敞的豪华公寓内,客厅似一望无际,布置主色米白,明亮光洁,看上去使人精神愉快,摆设考究精致,看得出下过一番工夫。
王碧芝是富家女吗?不不不,她父亲只是一名中级退休公务员。
王碧芝已嫁入豪门?更不是,她迄今末婚。
那么,她是否能干的现代事业女性,赤手空拳,打出这个局面?
更不对了,她才廿一岁,根本不打算做事业。
王碧芝一边喝果汁一边窝进柔软宽大的皮沙发,继续读小说。
她特别喜欢短篇,即使只有十多廿分钟,也可以看完一篇,不耗时,不挂心。
那小男孩赴试场的日子终于到了。
他懂事地同母亲说:“不要怕,妈妈,我会及格的。”
那母亲忽然掩脸痛哭。
碧芝想,噫,这是一场什么样的考试?考不上又怎么样?她本人中学会考成绩就相当普通,可是,她并不十分在乎,考试是一回事,到社会做人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父亲把小男孩送进试场,分手前与之再三拥抱。
男孩先接受医生检查,然后在电脑前坐下来接受测试。
刚看到紧张关头,家务助理出来说:“王小姐,我下班了。”
碧芝抬起头,“明天见。”
家务助理轻轻离去。
碧芝只用着一个钟点女工,她不希望生活受到太多打扰。
天色渐暗,碧芝去开灯,露台外是著名维多利亚海港的夜色,摧灿迷人,屋内,碧芝在柔和光线掩映下,宛如一幅画家精心绘成的美女读书图。
小男孩的父母回到家中,坐立不安地等考试局通知。
行与不行,迫在眉睫。
他们觉得一颗心仿佛要自喉咙间跃出,终于,电话铃响了。
真凑巧,现实世界的电话铃也响起来。
碧芝去接听。
对方并无称呼,只是笑问:“在干什么?”
碧芝当然知道这是谁,亦娇俏地笑答:“在看时装杂志挑选衣物。”
对方说:“看到喜欢的,告诉我秘书依莲,她会替你电传订购。”
“知道了。”
“我二十分钟后到。”
“今天不出去?”
“说好在家谈天。”
“知道了。”
一挂下电话,碧芝就捧起小说看结尾。
──电话铃终于响了。
那父亲连忙去接听。
“我们是考试局。”
小男孩的父母汗如雨下。
“令郎考试成绩优异,超乎社会需要,不幸政府的策略是消除任何不适用人才,故此,我们已用适当手法处置令郎,请节哀顺变。”
那对父母号啡痛哭,电话摔到地上,故事结束。
小说这个突兀的结尾令碧芝意外与震惊。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小说放到抽屉底部,然后打开衣柜,挑选衣物。
她选了一套紧身红色裙子换上,把头发梳松,在唇上涂好鲜红的胭脂,喷一阵香氛,滴了眼药水,好使双眸看上去闪烁一点。
准备妥当,她回到客厅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把里边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一套麻将牌。
她坐下来等。
可是刚才那篇科幻小说的结尾令她恻然,一般人总以为人不能生存是因为笨,不不不,世界那么大,总养得活几个笨人。
太聪明的人才有危机,尤其是聪明得锋芒毕露,不知在何时收敛的那些人。
这是该篇小说的寓意吧,社会其实装不下那么多聪明人。
门铃响了,碧芝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清甜的笑容,小鸟似飞过去开门。
门外是一位英伟的中年人,王碧芝此刻的男朋友朱伟言,著名地产商人。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问:“怎么一桌子的麻将牌,不是约了人组局吧。”
碧芝笑道:“我只是把牌取出看看,谢谢你替我订制这副麻将,宝兰、淑媛她们不知多喜欢,又轻又小,打起来舒服极了,又是我深爱的浅
紫色,呵对,我替你斟杯拔兰地。”
宋伟言呵呵地笑起来,“明天你到刘律师处签个字,这幢公寓就归你了。”
碧芝闻言拍手,“太好太好。”
假如她知道我们在看她的故事,她会朝我们眨眼。
王碧芝会说:“聪明人的世界里没有逸乐,我不要做聪明人。”
知己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密码》
周日新搬进旧屋那百,真是既失意又失望,既失业复失恋。
他垂头丧气,带着两件简单的行李就走进好友吴振智家的祖屋。
那间古老大屋在山顶某处,即将拆卸另建豪宅,一切设施仍然完整,故吴振智在长途电话中同日新说:“你且去住三个月,说不定百日之内会有新发展。”
权且也只得这样,日新已付不出房租,小生意失败之后,亲友面孔日渐孤寡,至令他伤心的是,女友谈彩云又离他而去。
他实在需要静一静,也好韬光养晦。
用锁匙开了门,推门进去,刚好看到一丝金黄色夕阳自露台射进客堂的木板地,非常宁静晶莹,日新马上喜欢这个地方。
大宅里共五间房间,只有一间有简单家具,其余已经搬空,走路有回音,日新便选了这间走廊底的卧室,一床一几一书桌,墙上挂着一份月历,日新趋近去看,只见月历上注着杂货店电话以及圈着某人生日,一看年份,已是廿多年前的月历了,不知怎地,一直没除下来。
月份牌七彩部分画着一个梳辫子的少女手持团扇看着一弯新月正在微笑。
日新叹”口气,躺在小小铁床上,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了是要找工作,他稍事休息,即到附近报摊买了西报上楼,做了一杯咖啡,坐下用红笔圈住有可能性的聘人广告。
忙得累了,去洗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走廊底的大门半开启,有人探进半张脸,用清脆的声音问:“周日新在吗?我是你邻居辛月儿。”
日新大奇,这上下还有谁记得他?他走近答:“我就是,谁叫你来,是振智吗,既然有门匙,想必是熟人,请进。”
女郎走进来,体态轻盈,有一双闪烁的大眼,穿白衣白裙,那笑声使人忘忧:“别焦虑,别担心,凡百从头起,天无绝人之路。”
日新的烦恼,她好像统统知道,其实不过是几句很普通的安慰话,可是听在日新耳中,却无比受用。
她坐下来,翻阅报纸,指着一栏说:“这份工作你忘了圈起来,你应该可以胜任。”
“哪里,呵对,证券业是我老本行。”
女郎笑,“刮个胡须,换上西装,又是一条好汉,嗳?”
她神情娇俏,姿态轻松,很快感染了日新,认为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事情,跌倒大可以再次爬起嘛。
她找到一部小小手提打字机,熟练地上好白纸,替日新打求职信。
日新已经把履历整理出来,附在信上,打算明日送出。
女郎很精明地说:“代收信的是一间猎头公司,你一定会得到他们的赏识。”
日新笑了,她竟把事情看得那么容易,不过也很难讲,一个人走起运来,的确事事如意,路路畅通,得心应手。
这时电话铃响了,日新跑去听,是吴振智自温哥华打来,也只有他还记得周日新。
他一开口就说:“日新,《华星西报》上有一份工作你可暂时屈就。”
“是,我知道,宇宙公司代聘证券业人士。”
“试一试如何?”
日新笑,“得了得了,你不是已派了代表前来照顾我吗?”
吴振智反问:“什么代表?”
日新抬起头,听到轻轻关门声,女郎分明已经离去,日新怕好友怪他穷心未尽,色心又起,故只是答:“患难见真情,反正我感激不尽。”
挂上电话追出去,已经芳踪杳杳。
那天晚上是他多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第二天在银行区跑了一整天,回来已是傍晚,在大门口,看到一个人影,他面有喜色,边脱外套边问:“是你吗?”
那人转出来,“是我。”
日新一怔,没想到是旧女友谈彩云,半晌才问:“有什么事?”
彩云脱口而出:“你怎么潦倒至这种地步?”
日新不知如何回答。
彩云说:“我可以帮你忙吗?”她轻轻递上一张支票。
日新轻轻把她的手推开,“不敢劳驾你,你请回吧。”
彩云却硬把支票塞进他口袋,“这是我昔日欠你的数目。”然后,她轻轻离去。
日新愣愣站在门口,彩云莫非有意重修旧好?
忽然听见背后有银铃似声音:“好得很好得很,日新你终于转运了。”
日新重展笑脸,“是,我得到了那份工作。”
“那多好,”辛月儿走出来,拍着手笑,“月底你就可以搬出去重整旗鼓,扬眉吐气。”
这可爱的小邻居真是周日新的患难知己。
她随即黯然,“不过,你一走,我们再也不是邻居了。”
日新伸手拉拉她的辫子,“我可以来探访你。”
看着那一双长辫子,日新心一动。
女郎转过头来,“你在想什么?”
日新用锁匙启门入屋,一边说:“现在很少有女孩子梳辫子了。”
女郎亦笑说:“我也一早想改个发型。”
她转身进厨房,出来的时候,一手拿剪刀,一手拿着双辫,已经把头发剪短,行事好不磊落。
她笑着坐下来,“日新,工作找到了,女朋友又回心转意,恭喜你。”
日新由衷道:“谢谢你与振智的鼓励。”
月儿拍拍他的手臂,“我要走了。”
“几时再来?”
“有缘自然再会相见。”
她笑着开门自行离去。
日新比较粗心,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再落到挂在房中的月历上,那画上的月份牌美女仍然看看新月微笑,可是双辫已经绞短,改了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