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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4/04/30 00:46:45

烟波谁识旧船山

烟波谁识旧船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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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坎坷的蜀中诗冠张问陶

 

 

龙洲剑客

 


   
古人以船山为名号者,为人所熟知的便是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的王夫之王船山先生。无论从其学术成就,还是文化影响来看,王船山的名号都如雷贯耳。然而,今世之人除了王船山之外,可曾知道一百多年后的张船山?想来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其实,这位张船山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应当是不输于思想史上的王船山。若有人要探寻中国诗歌的精华,不可不读清诗;读清诗,又不可不关注性灵;而关注性灵,则不可不牵涉到张船山!
     
张船山,就是曾被人称为青莲再世的乾嘉时代的诗人张问陶,字仲冶;原籍四川遂宁,乾隆二十九年(1764)出生于山东馆陶县父亲任县令的任所内。其家五代人都曾宦游在外,尤其是他的高祖张鹏翮曾任河道总督及大学士多年,为康熙朝的名臣。因此张问陶溯其家风,也算是书香名门。尽管出生于这样一个优裕的家庭,然而随着张问陶父亲的早逝,他很早又生活在了一个清贫的环境里,过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且时常漂泊流离。这样一种家道中落,饱尝世态的经历,无疑促成了张问陶一生极为敏感和细腻的性格,也催生了他那种特有的略带悲伧的诗人情怀。少年的他就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六诏新庭远,三巴归路长。
   
全家寄江汉,独客近潇湘。

   
天与无根蒂,人谁足稻粱?
  
  
牢愁争万古,慷慨意难忘。
《船山诗草》卷二《新堤舟夜
   
     
剪纸难招久客魂,此身漂泊任乾坤;
  
  
江湘风雨秦南郡,申息云山楚北门。
   
一树枯槐怜庾信,十年秋柳泣桓温;

   
故人小别今如雨,零落春衣旧酒痕!
《船山诗草》卷二《汉阳客舍题壁》
   
这可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呻吟,而是一位少年天成的诗人最切身的感受!对于与同时期其他诗人经历大为殊异的张问陶来说,世间万物、天地沧桑都会牵动一种格外的情调。当然,这无疑也拉近了他与性灵派的距离。
   
张问陶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由北京返回四川遂宁,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此时,作者的心境虽仍带迷惘,但伴随着强烈的归宿感,却已大为开阔。在漫长的旅途中他更是感怀不已:
   
秋风又袭客衣凉,人海茫茫笑独藏;
   

近水有心思接网,补牢无术救亡羊。
     
廿年裘马输纨绔,千里琴书剩锦囊;
   

持较泥鸿更漂泊,香南雪北任迷茫。
     
   
百年优孟旧衣冠,合作登场傀儡看;
   


过眼荣枯皆嚼蜡,切身经济是加餐。
   
游随极浦双鸥远,梦倚归装一剑寒;
     
只恐桑干桥下水,笑人来去总无端。
《船山诗草》卷二《乙巳八月出都感事》
     
实际上,张问陶到了第二年才回到故乡遂宁。一入蜀境,他便被故园山川陶冶得心情开朗,眷恋至深;从此,蜀山蜀水便成为了张问陶一生一世都吟唱的主题。在归途中,他的原配之妻病故;这却使他面对另一桩为人称道的良缘。他仰慕成都盐茶道林西厓父女的家风才情,主动入赘林家,娶得了那位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的林佩环。林家对他的期望与爱护,使张问陶犹如倦鸟归林,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同时也坚定了他振作向上,重整家风的信念。他不禁感慨道:

   

飘摇尘海壮心惊,楚水燕山又锦城;
     
举酒且浇齐赘婿,穷经难让鲁诸生。
   

浑河九曲终千里,大鸟三年始一鸣;
   
  
惭愧祁公能爱我,夜窗来听读书声。
《船山诗草》卷二《呈外舅林西先生》
  
  
第二年,张问陶再度入京准备应顺天乡试,并在当年中举;到了乾隆五十五年(1790)又成为进士,并被选为庶吉士。这一年,他不过才二十六岁,可谓是时来运转,一洗早年的清贫和流寓之气。但诗人毕竟是诗人,在他眼前出现了一条通向显赫和荣耀的道路时,那种渴望自由和亲情的天性又迸发出来,使得他难以一心在官场上去专营。本来,作为翰林院庶吉士他是应当在京城待满三年的,但他第二年就请假回家。从此在为宦的二十多年里,他总是归心似箭,两头牵挂,来往奔波于燕山蜀水之间,这一方面也是促成他官场不顺的原因;另一方面,也使得诗人的足迹遍布千山万水,诗人的灵感随着身世与心情的流离而起伏跌宕。到他四十九岁辞官以前,张问陶的诗歌创作也达到了鼎盛。也正如《船山诗草》在辑录他中举后的那卷诗时以出山小草为名所昭示的那样,诗人的天性注定了他在宦海中只是一叶饱经风浪的小舟!他所牵挂与眷恋得更多的是真情与山水,他对时事更多的是感慨与无奈!
   
十年慷慨向关河,风雪萧萧客路多;
   

士慕原陵犹侠气,人来燕赵易悲歌。
   
  
无奇久被青山笑,欲隐其如绿鬓何;
     
百丈红尘吹不去,垂鞭倚马渡滹沱。
《船山诗草》卷四《雪中过正定》
   
  
  
还山依旧片云浮,风雨劳劳敢倦游;
     
两地有家皆传舍,半生立脚只中流。
   
  
去来无处闲三径,骨肉何年聚一州?

   
阅遍荣枯多少梦,可怜难醒是离愁。
《船山诗草》卷六《将归遂宁别内子》
   
张问陶就是在这种心绪与踯躅中度过了从青年到中年的时光,在官场上却是碌碌无为,长期在御史、郎中等低级职务上消磨。四十七岁那年,他才被外放为莱州知府,这也是他宦海生涯的顶点了。据许奉恩在《兰苕馆外史》里的记叙,张问陶在莱州知府的任上恃才傲上,颇不得抚台的欢心,但他在处理公务时却也表现出相当的才能,还曾留下了三日审定顽犯的美谈。在这里,我们不难看出,正是他内心的矛盾和价值观的冲突促使他无力在政治上取得成就,这也是大多数中国传统文人的共同特点。一年之后郁郁不得志的张问陶终于辞官挂印。但由于他为官的清廉,竟落得两袖清风,连回故乡生活的资费都不够。正在为难之时,他在扬州做官的同乡向他发出邀请。张问陶便举家南迁,寓居江南,一年后即在苏州病故,年仅五十一岁,也算是文人潦倒的典型了。去世后,他的诗作由友人删定为《船山诗草》出版,得以流传至今。在他寓居江南的最后时光中,张问陶的文字已于悲怆之外多添了几分宿命的情怀,与其少年与中年的慷慨激昂形成鲜明对比。但这恰恰真实地向我们昭示了一位浪漫诗人最终的必然结局。正如其诗所言:
   
柳花千里送归鞭,弱不禁风太可怜;
     
娇女同来吟谢雪,征衣此去问吴棉。
     
浮云一散原无著,流水三生或有缘;
     
指点旗亭迷处所,远山如梦月如烟。
《船山诗草》卷十九《东阿道中咏柳絮》

   
张问陶流传下来的诗歌有三千余首,主要汇集在《船山诗草》和《船山诗草补遗》两书中,相较于当时的诸名家数量也算不得多。但平心而论,这三千余首诗都是经过后人删选后的精品,绝大多数都是佳作,就如同有人形容张炎的《山中白云词》无一不工一样,张问陶的诗也是珍品荟萃;读来击节之余,给我们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一、张船山的诗多为七言、七律近体诗,这是他最为擅长的诗体,估计占其诗歌创作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尽管他的诗中用典不多,语言平实,但却极为工整,处处显露大家风范。后人评其近体诗极空灵,亦极沉郁,能刻入,亦能清超,几欲于从前诸名家外又辟一境 也有人说他的近体诗酷似李义山,古体似李太白; 还有人称其诗多近袁、赵体 然而,当我们抛开陈见来品读张问陶的诗时,我们不难得出张问陶诗歌风格独特的结论。我们既可以品出儒雅质朴、工整大方、用典贴切的古韵,也可以呼吸到气势磅礴、自由奔放、伸展自如的新味。张问陶的诗不是仿古模今能得来的,而是作者自己的感受和天赋凝炼所致。正如他自己所言:文章体制本天生,只让通才有性情;模唐规宋徒自苦,古人已死不须争。也应了亚里士多德的一句名言:诗人乃天成的。尽管从风格上讲,张问陶的诗与袁枚为首的“性灵”派最为接近,但他的落足点是“性情”二字。我们可以把张问陶归为十八世纪清诗解放潮流中的一员,甚至也可归为与“性灵”派接近的一员;但要将其完全划入“性灵”派之内,则又抹杀了其独特的“风骨”。这是什么样的风骨呢?正如钱仲联先生评价的刚劲之骨 刚劲之骨就体现了性情性灵在深层意义上的不同。就是袁子才在自己的论著与诗文中也常将性情性灵混为一谈,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指的是性情灵犀一点是吾师指的则是性灵。当然,这两者中也难免瓜葛。但有心者不难觉出,强调性情与强调性灵还是有相当大的差异存在的。我们细品张问陶与袁枚的诗歌就不难印证这种看法。张问陶的诗歌来得更质朴、流畅、胸中蒂芥滚滚涌出,感人的是肺腑;而袁枚的诗歌近于细腻、刻画精巧、比喻灵妙,出彩之处多在灵机一动。因而,再通览二人诗集,张问陶的《船山诗草》以时段和经历分卷,前后连贯,情景交融,如观一部史诗或传记;袁枚的《小仓山房诗文集》则灵光闪现,奇思妙想不断,触景生情,如同看一段段精美的镜头剪辑。在联想到两人的胸怀与情致以及各自经历,性情性灵的差别就跃然而现了。对于诗风、文风的差异,无论今人还是古人,往往都是难以言喻的,只能观其行,想其言,点点领悟。
二、张问陶的诗是面时代与人生的镜子,纵然绝大多数的诗人在自己的诗作中都要抒发自己的情感,但象张问陶这样一往情深地在诗歌中倾吐自己最真诚的生命感悟的人,古往今来恐怕也不多吧!在他之前有杜工部,在他之后只有郁达夫。无论是壮年羁旅,还是暮年流离;无论在桑梓故地,还是在燕山楚水;无论时值金榜题名,还是郁郁弃官;所有的经历,作者都用最质朴而又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呈现给我们。当然,他告诉我们的还不止这些。在他二十多年宦游的途中,时代的变迁,国事的沧桑都浮现在眼前,与个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他那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张问陶那毁誉交加的《戊午二月九日出栈宿宝鸡县题壁十八首》便是凭证。石磴萦纡战马粗,入山符叠辟兵符。杀人敢恕民非盗,报国真愁将不儒。豺虎纵横随地有,貂蟬恩宠愧心无。荒寒驿路匆匆过,焦土连营万骨枯轻装休问办装钱,短堠长亭望悄然,燐火飞残新战垒,骷髅吹断旧人烟。此中託命唯奔马,何处招魂不杜鹃。大帅连兵甘纵贼,生灵塗炭已三年。这就是作为一个朝廷命官的张问陶处在嘉庆年间川陕鄂白莲教大起义时的立场。难怪当时就有人斥这组诗绝无诗品 平心而论,张问陶的《宝鸡县题壁十八首》的确不是他写得最好的诗,但却是流传得最广的诗之一。这本身不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他的诗里透出的强烈的时代性和叛逆性,也正象朱则杰先生所言的骚屑之音!时代与命运永远是一个说不尽、道不完的话题,更何况感受者是一个纯粹的诗人!
     “
香雪濛濛月影残,抱琴深夜向谁弹?闲中立品无人觉,淡处逢时自古难。到死还能留气韵,有情何忍笑酸寒;天生不合寻常格,莫与春花一例看。(《船山诗草》卷十)我们从这首吟梅的诗里,仿佛已读到了作者生前生后的命运。实际上,张问陶的才气在他生前也是为人所识的。袁枚自己就说过:所以老而未死者,未以读君诗耳 然而,几百年来他的名字始终在诸名家之下,且不说不能与王渔洋、吴梅村、钱牧斋等人相提并论,就是与同时代的袁枚、赵翼等江右三大家相比,名气也远远不及。更有甚者,他写下的好诗佳句竟被后人冠以其他人的名字。他曾写过一首《送王子卿归江南》的诗:梦绕江南旧酒楼,临歧还为故人留;愿君别后书千纸,只写青山莫写愁!可是,在近人石三友的《金陵野史》(江苏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里,却把这首诗归在了赵补初的名下何其之悲!当然,张问陶生前倒无须为这些事伤神。作为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他也有理由自负。当有人评其诗学袁枚,似性灵时,他坦然反驳道:诗成何必问渊源,放笔刚如所欲言;汉魏晋唐犹不学,谁能有意学随园?同时代的人里还曾有人打算把他列入“江右三家”之内,的确,所谓的“江右三大家”中,从袁枚到赵翼、蒋士铨,无论在才气还是诗歌的造诣上都未必一定胜过张问陶。蒋士铨的诗长于游历访古,他在乾隆十二年(1747)作过一首诗《润州小泊》:孤城浪打朔风骄,铁瓮阴阴锁丽谯;微雨夜沽京口酒,大江横截广陵潮。船胶涸水帆俱落,人击层冰冻未消;小泊不妨侵晓去,海门寒日射金焦。而张问陶在六十多年后(1812)所作类似的一首《十六夜雪中渡江》则是这样写道:故人折简近相招,一舸横江路不摇;醇酒暗消京口雪,大帆平压海门潮;扬州灯火难为月,吴市笙歌剩此萧;那管风涛千万里,妙莲两朵是金焦。两者相比,境界上的差异就已一目了然。赵翼也擅长写游历以及咏史方面的诗,他的《野行》这样写道:峭寒催换木棉裘,倚杖郊原作近游;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而张问陶也有一首体例很接近的出行诗《嘉定舟中》:平羌江水绿迢遥,梦冷峨眉雪未消;爱看汉嘉山万叠,一山奇处一停挠。比相之下,两诗且不论优劣,只看各自情趣便已大异。前者文人雕凿气更浓,后者生活气息则更盛因此,就诗论诗,张问陶是绝对不输于“三家”的。当然,这种比较本身并不足以解决问题。
     
我们在认可其才华之时不禁自问: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张问陶的声名不振呢?其中一个原因显然归结于清代文坛的宗派林立,门风森然。的确,张问陶既少与诸名家唱和,又远离门派冲突的中心——江浙地区,这到底也在不小程度上影响了他。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张问陶在诗界中就象金庸武侠小说里独立于正统门派之外时隐时现的绝顶高手,别人只能偶尔识得其踪迹,却少有人有耐心与诚心去探寻他的踪影。爱读清诗的人都知道,清代诗坛的局面主要由四家诗派支撑,即王士祯的神韵派、沈德潜的格调派、翁方刚的肌理派、袁枚的性灵派。这与两宋的江西、江湖诗派之争又有不同。两送诗派有并列的态势,而清诗流派却是前后继起,更可知清诗宗派之争的激烈度。沈和翁两派主要是时代和政治的产物,很快就消亡下去了,而王、袁两派则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声势浩大。有清一代,稍有一点名气的诗人都被放进这样一个框架内筛选评比。独来独往的张问陶也不例外,他还有什么途径能证明自己呢?他从本质上看,就不是那种在自己周围能号召起一圈人的人,这注定了他只能任人置于诸名家之下。
     
导致张问陶被忽视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即他的籍贯。张问陶是四川人,即便长期在外旅居,他也坚持以四川为根。当时,无论在经济还是在文化上,四川都偏离于中心之外,很容易遭人忽视。加之战乱等种种原因,从顺治三年(1646)到道光二十年(1840),四川总共只有425人考中进士 ,比之于状元过半百的江苏等文化中心地区,自然就逊色多了。而且四川的文人、诗人中又很少有人能在朝为高官,其影响和扶持也实在有限。就连张问陶的才名也是靠袁枚、洪亮吉等人的推崇才为人所知的。对此,我们只能垂叹张问陶不仅是因派论诗的受害者,也是因地论诗、因人论诗的受害者。
     其实,解释一个人的命运,仅仅靠一条条理由是远不够的。我们从他的诗里读过了他的人生,读过了他的时代,最令我们玩味的也许还是他的个性和命运的关联,我们甚至可以俗称为造化。或许对于这样一位诗人,我们以一首诗来结束对他的回顾是恰如其分的:
   
星尘往事向谁翻?江海泛槎人未还;
   
断梗飘萍零落处,烟波犹识旧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