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柯:黄河边上的超现实(中国青年报 200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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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上的超现实
2006-10-11
本报记者 徐百柯文并摄

贾樟柯在对岸山上迎接我们。风自东向西吹过,他的左眼角和左脸颊被吹出巨大的皱褶。左边嘴角被吹得微微上挑,配上平日里有些眯缝此时却瞪圆的双眼,显得专注而戏谑。
一天以后,画家陈丹青把从扑面而来这幅硕大海报开始的见闻命名为“超现实”。
自从贾樟柯从威尼斯抱回那只金色狮子,他在我们的文化视野中便一直在被放大。黄河支流湫水河岸边,覆盖了几乎整匹黄土山崖的这幅贾樟柯头像海报,似乎为此提供了一个具象。     凋敝与繁华
湫水河继续西流,在前方不远处的碛口汇入黄河。碛口是黄河边一个古镇。9月28、29两日,贾樟柯和碛口镇所属山西省吕梁市临县政府将各路艺术界人士和媒体邀至这里,参加贾樟柯纪录片《东》中国首映式暨首届碛口影视文化论坛。
《东》是和贾樟柯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电影《三峡好人》同时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此次也极受赞誉,获得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的意大利纪录片协会奖和欧洲艺术中心奖。
2005年下半年,画家刘小东和贾樟柯相约共赴三峡奉节,分别创作油画《温床》和以刘小东为主角的纪录片《东》。2006年初,两人又赴泰国曼谷,刘小东创作《温床》系列第二幅,贾樟柯则继续纪录拍摄。
《东》的拍摄地是在长江和湄公河边,中国首映式则放在贾樟柯家乡山西的黄河岸边。贾樟柯说:“这三条河流,让我们回到文明发源的地方去看看现代人的生活,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黄河边的这个镇子,到现代已凋敝。很难想见,自清乾隆年间以降,至民国年间20世纪30年代,这里是山西最著名的商镇,素称“晋陕第一大镇”。作为黄河中游秦晋峡谷间最重要的水旱码头,碛口成为大西北各省物资集散之地。每日有众多船筏停泊在码头,大批西北出产的粮油、皮毛、盐碱、药材,沿黄河而下,漂流至碛口,然后再用骡马、骆驼转运到吴城、汾阳、太原、北京、天津、汉口等地。
当年繁华时,这里有好几座戏台,几乎天天有各处来的戏班子唱戏,锣鼓喧天。高亢的山西梆子直送过黄河去,对岸陕西的村子里都能听见,便是所谓“山西唱戏陕西听”。
如今这里已罕见商业带来的繁华。小巷中随处可见悬挂的木牌,介绍道:这里是当初的洋油行、那里是火柴店、这边是钱庄、那边是绸铺。然而推门而入,只见择菜、生火,几户人家安静地生活。临街,几处小杂货铺没有招牌。边上一块褪色牌子,歪歪斜斜地写着“南方美容美发”,似乎并没有生意。
据当地官员介绍,临县是国家级贫困县。碛口虽文化遗存众多,旅游资源丰富,但由于交通不便,始终未能得到充分开发利用。
贾樟柯电影首映式算是镇上罕见的盛事,又逢庙会,镇前的大片碎石空地上也变得热闹起来。正是下午天色,马戏班子用喇叭大声地招揽生意,“只用3元零花钱就能看一场”。帐篷掀起一角,笼中立着一只虎,旁边站着驯兽师。喊了半天,只稀稀拉拉坐进三五个观众,于是一人一虎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旁边摆了个飞镖射气球的摊,气球前堆满奖品,除了几件绒毛玩具,大多是去年“超级女声”李宇春、周笔畅、何洁等人的各式招贴画。摊前陆续有人围观,但始终无人付钱游戏。人堆中低声传来:“对了,明天是超女总决赛。”
空地另一边,在靠山坡的尽头处支两根高杆,挂起一块幕布,准备放露天电影。前景的空地、背景的依山民居和山坡都是灰暗的土色,纯白黑框的幕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镇上没有电影院和录像厅,且据说已有10年没放过露天电影了。然而这块幕布似乎并未引起大家过多的关注。山坡上几个中年男女在闲聊,问他们搭这幕布做什么,有人答“不知道”,有人冲旁边墙上挂着的《东》首映式海报努努嘴,“这不要放个什么电影吗”。再问听说过贾樟柯吗,众口一词“不知道”。
“贾樟柯,拍电影的,你们老乡,汾阳的。”记者告诉他们。汾阳和临县一样,同属吕梁市。
其中一人听懂了记者的普通话,用当地话转述一遍。“哦,汾阳的。”其余几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古镇红地毯
9月28日晚间,这块幕布被收起来,空地上没有放电影,首映式是在一处名叫“歇马驿”的古院落里举行的。
也许是为了模仿电影节,营造热烈光鲜的氛围,通往歇马驿的狭窄街巷铺上了红地毯。尽管多少有些不协调,但贾樟柯和众嘉宾渐次沿红地毯走过时,四周闪光灯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没有这般活动的碛口街巷,该是黯淡无光的。一夜的热闹,毕竟掩不住这里平日里的冷清。不过,根据乡土历史研究者的描述,当年的碛口镇,怕是夜夜都有这般光彩:每夜点灯以后,店铺上好了排板门,满街便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管账先生开始结一天的营业账了。快到二更时分,街上又热闹起来,四处晃动着一盏又一盏的灯笼,流星般匆匆来往,那是饭铺的伙计给二三百家管账先生送夜宵,通常是一壶黄酒、一盘烧鸡、一份碛口当地小吃“碗饦”。
首映式上,贾樟柯用他一贯沉稳而低调的声音致词:“把大家请到我的老家,请到黄河边,真的是有说不尽的感激。因为我想让大家知道,我是从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开始我的电影的旅途。这是我出发的地方。”
这不是虚辞。镇前公路上往来的摩托车、路边斜靠在摩托车上的几个小年轻那无聊又无所谓的眼神,是我们在《小武》、《任逍遥》等影片里真真切切看到过的。
专程前来参加首映式的一位吕梁市委常委,在致词中称贾樟柯为“我市汾阳籍著名青年艺术家”。这位领导据介绍是荣获“五个一”工程奖的电视剧《吕梁英雄传》的总策划,所以在台上讲了一番与这部电视剧相关的话,宣传吕梁的红色资源。
来自央视电影频道的女主持人相当聪颖,领导下台后她马上接了一句:“贾樟柯可以说是新一代的吕梁英雄。”
由于场地有限,首映式只对嘉宾、媒体和工作人员开放,看热闹的当地居民被拦在院外。但院子周围的房檐上爬上去不少人。朦胧中,四周人头攒动,仿佛是贾樟柯电影中那股真实的活力在到处涌动。
《东》的结尾,是两个卖唱的盲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曼谷的超级市场。贾樟柯说,这表现了他对亚洲的认知,目前的亚洲不仅是一个大加工厂,也是一个大超市。
画家陈丹青认为这个结尾“特别精彩”,两个盲人“很凄凉,又坦然,顽强地朝前走”。尽管先声明自己的理解可能牵强,但他还是说,这样的结尾让他想到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言:生命意志太强大了,但它又是盲目的。在陈丹青看来,我们的生命、我们这个国家的生命也正如此,不知道方向,但肯定会朝前走。
片中,刘小东曾对着镜头说:“操,管他的,生活总得继续。”
露天观影结束后,在后院露台上举办了一场丰盛的露天酒会,厨师、服务员、餐具通通来自太原的星级酒店。人们喝着香槟,吃着虾、鳗鱼和奶油猪排,畅快地聊着。露台下,隔着公路,是夜色中的黄河。     艺术与生活
刘小东作品《温床》之一画的是11个赤裸上身的三峡搬迁工人,之二画的是11个身份暧昧的泰国女子。贾樟柯说,自己大约在1990年或1991年第一次见到刘小东的画,立刻就被打动了,因为“他画的都是世俗的日常生活的瞬间,但生活中非常熟悉的东西被他画进去后变得陌生”。
贾樟柯从刘小东作品中发现,两人很多感受相当一致,“我的电影中,都是走在街上的普通人,小东画里的人也都是最平凡的普通人。他们有他们的美,一种与生俱来的美。在今天这样一个被包装得失去本色的社会里是非常难得的。我的纪录片叫《东》,用的是他名字里的一个字,也暗喻我们所处的一个位置、一种态度”。
被邀请参加首映式的画家毛焰看过《东》后,认为贾樟柯和刘小东表现的是一种“回归”,贾的片子和刘的绘画都很“朴素”,这难能可贵,因为目前的艺术,在形式感上和“广阔而细腻的生活”越离越远。
《三峡好人》得奖后,有影评人指出,贾氏电影特有的写实风格融入三峡搬迁的社会图景中,片中的小人物们,在高速发展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加速幻灭或艰难固守,这种“大时代,小人物”的模式,是影片成功的原因。
然而被艺术家们极力称道的这种“真实”,似乎很难直接镶嵌进日常的现实生活中去。
《温床》的印刷品挂在歇马驿院内,前面是凹凸的石板地,楼上则坐着扎白头巾的当地汉子。这是一个显得异质,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场景。陈丹青注意到了。他在次日的论坛上表示:“我很奇怪这个院落里挂着刘小东这两幅画。我想知道昨晚爬在房顶上看片的人怎么看这画,在座的县领导怎么看这画。你们可能会说很有意思,但你们的感觉和我们肯定不一样。”
陈丹青说,自己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一直感觉“非常超现实”。先是黄河边上的鸡尾酒会,现在则是“临县领导在说他们摆脱贫困的愿望,我们在谈刘小东的画和贾樟柯的电影”。
《三联生活周刊》副主编舒可文来参加《东》首映式的前两天刚看完冯小刚最新大片《夜宴》。她表示,把这两部影片并置在一起,感触相当深。
陈丹青则表达得更为直白:“你们拿他(贾樟柯)和凯歌、艺谋,和冯小刚比比看,简直是两种动物!”
昨晚首映式上,陈丹青上台致词。他回忆起1984年陈凯歌带《孩子王》到纽约,回忆起后来看张艺谋的电影,“我在纽约期待‘第五代’,以为是现实主义的电影,结果我错了。直到新世纪,我终于看到了我期待的电影,真正现实主义的电影,在贾樟柯这里”。
贾樟柯电影的魅力,按照诗人欧阳江河的说法,在于能够直面这样一个关键的问题:巨变的中国社会里,内心或者说心灵往哪里摆放?
当晚论坛闭幕式后,特别放映了贾樟柯电影《世界》和《三峡好人》的副导演韩杰执导的处女作《赖小子》。电影由贾樟柯监制,今年年初获得鹿特丹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虎奖。
影片放映前,歇马驿院内涌入了上百名镇上居民。地方不够,于是他们被逐出。开演后,可能觉得院内还有空地,工作人员又放了一部分人进场。他们的出现,带来一种特别的观影感受。
电影在韩杰的老家孝义拍摄,这里和汾阳、临县同属吕梁市。片中的方言对话,我们外地人看字幕没什么感觉,却不时引起身后当地人的会意笑声。许多场景,同样能听到身后用当地话热烈地聊上几句。
作为一部带有公路类型片元素的电影,片中的重要道具之一是一辆晋J牌号的老款桑塔纳轿车。这和跑在附近公路上的许多车几乎一模一样,感觉就像是直接从这里开进电影的。而整部电影给人的强烈感受是,它和身后这群人气血相连,是从这片土地上“长”起来的。
观影时,贾樟柯的姐姐张红恰好坐在记者旁边。她笑着说:“贾樟柯的小名儿就叫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