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美文(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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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美文

Prince 发表于 2007-11-5 17:52:00

尘封的美文

——冰心的佚文与遗稿

王炳根
 
    内容提要:

   目前出版的《冰心全集》其实未“全”,许多佚文和遗稿后来又陆续被发现,在这方面日本学者尤有贡献。还有一些作品如《惆怅》,原来以为并非冰心之作,但最近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认定它是冰心的作品。王炳根先生作为《冰心全集》的重要参与者之一,对目前发现的冰心佚文和遗稿作了一次全方位的介绍,是研究冰心者所当留意的。

    全文约8.2千字

    内容摘要:

   《冰心全集》出版后,中外学者、专家陆续发现了不少未收入“全集”的作品,尤其是2004年冰心的家人将冰心全部遗物捐献给了冰心文学馆,在遗物中,发现了冰心大量的日记、笔记、书信与手稿等。冰心佚文与遗稿是冰心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现当代文学研究乃至政治与社会研究的宝贵资料,是民族的文化财富。

一、佚文时有发现

   冰心佚文的发现几乎是紧随《冰心全集》的出版而来。在长达七十九年的创作生涯中(1919-1998),冰心的作品散落各处,尽管编者投入了很大的精力搜集、整理,但一人之力毕竟有限。所以,“全集”一出版,便有人发现有文章未能收入。北京大学方锡德教授便是其中的一位,他先后在冰心经常发表作品的《晨报副刊》、《北平晨报》、《燕大周刊》、《益世报副刊》等报刊上,发现了九篇冰心佚文。

   1999年冬天,听说天津有一位废品收购者手上有冰心的资料,我和冰心的女婿陈恕教授曾专程前往探访。在那儿看到冰心于“文革”中一份交代材料,在作为“罪状”的作品目录中,冰心开列了发表于日本《妇人公论》(1947年9月号)上的《最近的宋美龄女士》。于是,我托日本关西大学教授萩野脩二先生寻找,萩野先生让他的研究生牧野格子女士找到了这篇文章,原文为日文。冰心的这篇文章很短,总共不到四百字,但它却揭开了日本发现冰心佚文的序幕。

   2005年秋天,我被邀请在日本的关西大学做访问学者。这时已是该校非常勤讲师的牧野格子女士告诉我,8月,她曾去台湾访问,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图书馆藏有大部分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妇女新运》杂志,有一期是“蒋夫人文学奖金征文专号”,内有冰心的文章《评阅述感》。由于台北“中央研究院”的杂志为复印件,文字都看不清楚,她又到国民党党部资料室查找原本,但未被允许复印与拍摄,只能在现场用电脑抄录。之后,牧野女士又向我提供了冰心1955年访问日本时与成仿吾先生关于中国出版情况的一个谈话。10月,我前往名古屋参加“日本现代中国学会第五十五届全国学术大会”,受到爱知大学COE研究员虞萍博士的接待。虞萍女士在名古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论题是《冰心文学的研究》,曾经访问过冰心文学馆,出席了冰心文学第二届国际学术研讨会,所以,她对冰心的作品相当熟悉。她说,她曾经见到茨城大学研究生青柳真理女士在写硕士论文时发现的八篇冰心佚文,除《最近的宋美龄女士》之外,其他均为新的发现。这些佚文均为日文,她正在着手翻译,首先翻译的便是《日本的风景》,希望我在访问期间寻找并游览冰心在此文中描写的景区与景点。

   1946年至1951年秋天,冰心曾有五年的旅日生活。那时,她的丈夫吴文藻先生出任公使级的中国军事代表团政治组组长、盟国谈判顾问。新中国成立后,他们一度离开了代表中华民国政府的代表团,隐居于日本民间,1951年秋天,在周恩来总理的关照与安排下,回到了新生的共和国。旅居日本之初,冰心生活无忧,但心情复杂,面对给中国人民带来极大灾难、同时自身也遭受了美军大轰炸与原子弹苦果的日本,作为一个提倡“爱的哲学”的女作家,既无法沉默又不愿谴责。这时,她应邀写作、演讲、座谈,这些文章与谈话发表在日本的报刊上。冰心精通英语,也懂法语,但不通日语,她的文章、演讲和谈话使用中文,在各处发表出来时已被翻译成日文,但散落各处,冰心本人也没有保存。她在日本发表的文章、演讲与谈话,均未在中国国内发表。其中有些文章,如《从重庆到箱根》、《给日本青年女性》、《怎样欣赏中国文学》等,是后来译成的中文,首次收入《冰心全集》,还有不少文章、演讲与谈话,没有被发现,没有译成中文。

   京都立命馆大学非常勤讲师岩崎菜子女士,对冰心佚文的发现颇费周折。二战结束后,美国及其盟国占领日本期间,日本报刊的出版需经GHQ(美国陆军总参谋部)审查。这些经过审查的校样和最终版,被一名叫普兰格的博士负责运往美国,捐献给了马里兰大学(University ofMaryland),建立了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普兰格文库” (The Gordon W. PrangeCollection)。文库中的资料一度沉睡在美国,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普兰格文库中所收藏的杂志和报刊被制成微缩胶片,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宪政资料室可以查找阅览。之后,“普兰格文库”收藏的杂志,又由二十世纪媒体研究所汇集整理,于2006年春天编辑成了“占领期杂志目录数据库”。岩崎菜子女士以前在日本报刊上曾经找到过一篇冰心佚文《梦》,这一次,通过查阅这个数据库,竟然一次性发现了八篇冰心的佚文,令她非常兴奋。但问题很快就来了,由于原件的保存状态不理想,缩微胶卷上有许多字辨认不清。于是,她又跑了很多日本的图书馆及其他藏书的地方,包括得到致力于冰心作品介绍的已故饭冢朗先生的儿子饭冢容先生赠送的剪报复印件等,终于弄清了文章所登杂志的发行年月、出版社等,解决了阅读全文的难题。

二、遗稿如珠

   《给〈上海中学生知识报〉的回信》是《冰心全集》收入的最后一篇文章,作于1994年12月16日。冰心先生1994年9月24日最后一次住进北京医院,此后便未出院,直到1999年2月28日谢世。“全集”出版后四年多的时间,冰心确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写作,但仍有题词、贺词、书信与访谈等属于一般写作范围内的事情。比如,她与巴金的通信、香港回归的题词、冰心文学馆奠基与落成的贺词等,都遗落在“全集”之外。

   到了2004年春天,也就是冰心逝世五周年之际,冰心的家人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将母亲在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楼居住时留下的遗物全部捐赠给冰心文学馆。我作为冰心文学馆的主事人,自是兴奋不已,亲自率领工作人员前去整理与接收那一大批的遗物,最后用了三个十吨的集装箱,运回了福州。在整理遗物的过程中,发现了冰心大量的笔记和日记,包括1955年6、7月间赴瑞士出席世界母亲大会的日记;1955年11、12月间回福建视察的“还乡日记”;1957年4、5月间前往南京、上海等地参观的日记等。由于《冰心全集》未收入冰心日记,以至许多读者和研究者认为冰心不记日记。从这一批日记来看,冰心有外出时记日记的习惯,但也有例外,在她的遗物中,我发现了几页撕下的日记残片,恰恰是1966年“红色八月”中的几页日记,从8月27日至31日,记载了红卫兵抄家的情况,极为珍贵。冰心的笔记一般是用来记录参加会议时领导讲话和讨论发言的,有周总理的讲话、陈毅外长的讲话、李维汉部长的讲话等,还有胡乔木、周扬等人的讲话。讨论发言分两大部分,一是民进学习讨论发言的记录,一是作协学习讨论的记录。吴文藻被打成右派时,冰心做了批斗吴文藻会议发言的完整记录,笔迹都是颤抖的。

   冰心无论是写日记还是记笔记,主要是给自己看的,所以,她的日记与笔记无标点符号,常有缩写句,时不时夹着英语或法语单词,整理起来相当困难,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这个集子还来不及收入她的日记。冰心散落的书信,最后都集中于她的家人处。整理出来,不少,二十余万字。《冰心文选新编》的另外一卷《冰心书信卷》,则收入大部分珍贵的书信。

   冰心的父亲参加过甲午海战,使她有了许多深切的感受,曾多次说要写甲午海战,但每当提笔,便激动,便大哭,加上她已年迈,人们一直没有看到她的这部作品。实际情况是,她已经动笔了,起名为《甲午战争》,但只是开了一个头,情绪激动,写不下去。在清理遗物时,她的女儿吴青从一本杂志中找到这部作品的遗稿,写在一个裁开的已用过的邮局公务信封上。因此,我在组织人员整理冰心遗物时,都是格外小心,生怕漏过只言片语。在冰心的笔记本中,经常夹杂一些纸片,纸片上往往就有一首古体诗词或打油诗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在开会期间的闲笔。

三、《惆怅》的真伪

   方锡德先生发现的小说《惆怅》,在2003年秋天带入冰心文学第二届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公布,几乎遭到了包括我本人在内的与会人员的集体质疑。人们像捍卫冰心的纯洁性般地排斥着《惆怅》:因为它写了一个“双重三角”的恋爱(即两男一女:薛炳星与卫希禔追求黄葹因;两女一男:刘若蕖、黄葹因追求薛炳星),而冰心既不写男女情爱,更不会以这种方式描写爱情故事,童真、母爱与大自然才是她咏叹的文学主题,爱情与爱情故事从来不是她描写的范围,尤其这个小说的爱情故事庸俗和老套;因为它的文字与冰心的风格不同,缺少优雅而显得有些粗糙,尤其是作品中的诗词,以冰心的腕力不可能是那样的文字;还因为,冰心的小说多散文化、故事性不强,且短,这个小说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有两万余字,相当于一个中篇;并且写于1923年,那时冰心忙着燕大的毕业论文和出国留学,哪有时间写这么长的小说呢?还因为,冰心自己也没有将发表于1929年的小说收入她自己三十年代编辑的《冰心全集》(小说集)中,等等。

   我在会后再一次认真地阅读了《惆怅》,观点开始发生变化,不久我专程到了北京,与方锡德先生、卓如先生和冰心的女儿吴青女士、女婿陈恕先生等交换了我的想法,并取得了他们的支持。我还到国家图书馆专门查找《惆怅》始发刊——1929年《益世报》副刊。在冰心研究会和冰心文学馆举办的“冰心佚文与遗稿发布会”上,我们邀请了国内外冰心研究的专家和学者,以整个半天的时间讨论《惆怅》。方锡德先生为此写了专门的论文《再论小说〈惆怅〉是冰心的佚文》,会上脱稿作了一个半小时的长篇发言。

   这一次,方先生以考据学的方法,从天津《益世报》的地位与影响(“并非一般的无名小报,而是中国现代史上与《申报》、《民国日报》、《大公报》齐名的四大报纸之一”);从冰心与《益世报》副刊关系(首席“特约编辑”与“撰稿人”,担任这种职务的还有周作人、许地山、刘廷芳等);从冰心在《益世报》副刊发表作品的情况(《惆怅》之前发表了冰心著名的《诗——往事集刊行以诗代序》,之后,连载十一次冰心著名的译作、纪伯伦的《先知》,直至该刊停刊,同时,冰心的三弟谢冰季也在此发表了四篇文章);从冰心与编者虹君的关系(冰心在燕大任教时的学生、并且推断张虹君在校时任“燕大周报社”总务部长时,与冰心与冰季均有交往,是师生与熟人的关系);以及从《益世报》副刊的作者群——以“燕大系”为主的作者群和发表作品情况的详细统计等方面,无可辩驳地论证了《惆怅》是冰心的作品,在这样有影响、关系那样密切的报刊上,绝不可能有冒“冰心女士”之名的且是连载的伪作出现!而作为冰心那样有独立品格、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见到连续冒名伪作发表而保持沉默,那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所以,当方先生的发言刚刚结束,卓如先生说:“听了方教授的发言,我已无话可说了。”

   我在《惆怅》研讨会上的观点是:《惆怅》真伪的争议,存在两个层面,即事实的层面与文本的层面。现在,在事实的层面上,方锡德教授以考据学的方法,无可辩驳地证明了《惆怅》是冰心作品这一事实。而在事实这个层面上,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也就是说《惆怅》是冰心的作品这一事实是确立的。质疑的意见多来自文本的层面,仅从这一层面看,种种质疑有相当的理由,但是,单个的文本对一个作家来说,可能有与其他文本的叙述方式、语言风格、描写内容相一致的,也可能有不相一致的现象,也就是说,它可能在作者全部的创作中属于实验性的文本,或是另类的文本。不可以圈定一个作家一辈子只用一种方式写作,不可以不允许作者进行她的不同的文学实验(包括题材与体裁、叙述方法与语言风格),甚至不可以不允许作家偶尔的游戏之作。《惆怅》则可视为冰心的实验之作、另类之作,甚至是她自己并不怎么喜爱的游戏之作,所以,她鲜有提及,也不愿意编入自己的文集中去。但这一切都不足以推翻经过严密论证的事实。如果这个事实确立,那么,有关文本的质疑便成了专家学者所面临的新的研究课题,甚至是对以前研究成果的挑战,这是我们必须意识到的。至于“1923年”的创作时间,我认为有误,这个时间不是“冰心女士”本人的落款,而是编者语中所言。我认为它的创作时间可能是冰心从美国留学归来后,在与吴文藻相恋有了爱情的体验之后的作品,写作的时间大概是1927年至1928年之间,这时的冰心有从容的时间写作长一点的小说。我之所以将其设定在这一时间,是因为《惆怅》中的爱情婚姻观念与吴文藻和冰心合作的《求婚书》是一致的,《求婚书》为1926年冰心从美国带回(为了说明这两者的联系,我将《求婚书》作为附件编入本书)。

    在识别了《惆怅》的真伪后,便可思考其在冰心的文学创作与五四新文学中意义了。可以回到方先生前一篇论文,几个观点引述如下:

   对于五四青年最为激动、最为苦恼的爱情婚姻问题,就连人近中年的鲁迅,都还写下了那样一篇令人回肠荡气的散文诗体小说《伤逝》;可是冰心这样一位“不世出”的时代同龄人,而且自身还是女性,却没有发表什么重要意见,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现在,由于冰心从未收集出版的小说《惆怅》的出现,我们曾经有过的这点遗憾,大概可以消除了。

   《惆怅》在冰心的小说创作中十分独特。值得重视的,也许还不是这篇小说在冰心自身创作题材范围内的“另类”特征,而是她所表现的恋爱婚姻观——“自由选择、理性裁决、父母俯允”——在五四恋爱故事中风采独具的“另类”特征。因此,小说《惆怅》不仅在冰心自己的文学创作中,而且在整个二十年代文学创作中,都是一个罕见的存在。它是五四爱情婚姻故事中一个独特的叙述类型,一个十分珍贵的文本。

    在五四爱情故事普遍感伤滥情的时代,不随大流,不阿世俗,提出“理性婚姻”的思考和表现,单就这一点,小说《惆怅》就足以在五四爱情故事叙述史上占有一份无可替代的历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