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巴中强迁烈士陵园疑为房产销售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0/06/06 10:54:52
四川巴中强迁烈士陵园疑为房产销售

烈士陵园被开挖施工,先烈遗骨遭搬动损毁,是“常规整修”,或是为了改造“红色旅游项目”,还是强迁陵园,以利周边商业楼盘销售?

质疑更多指向“绿茗”的开发商——卢刚明,卢还是经年来民政局派的守陵人,以及此次陵园施工方的负责人。但包括民政局和周边另一些居民在内,否认陵园之变与楼盘销售有关

“同样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老红军的后人们又被伤害了一次。像当初挖坟一样,填坟同样是民间丧葬大事,家属们没能在场见证,磕个头烧炷香

只剩半截的烈士墓碑和被挖开的坟茔图/朝格图

进入6月,整个南龛烈士陵园的坟体几乎都不见了,空留墓穴。举目望去整个陵园已成工地,到处是伐倒的树木、推车、砖石。

        南龛烈士陵园建在四川巴中南龛山北侧,85座烈士及老红军土墓从低到高分成四排错落有致。参加过长征和解放南京的老红军何天儒葬在第三排,碑铭记载他衣锦还乡前原是南京军区政治部主任。

何天儒的后人们震惊中发现先人坟茔被掘后泣不成声,而官方则始终强调对陵园的修缮是“依法施工”。双方之争背后微妙的问题是,先烈究竟是家人的还是国家的?

悄然消失的坟墓

今年夏天的一个早晨,50岁的何家银醒来嚷嚷说父亲何天儒托梦给他,“有人把我们被子掀了,快来看看”。随后这个不祥的梦,在巴中老红军后代中间传播开来。

不祥之梦应验了。

按照当地风俗,今年闰五月不宜动土,清明节挂青(当地一种祭祀仪式,在墓地挂白色纸花)时家人们为了避讳,没像往年一样往土坟上添几抔新土。

当时陵园已经施工了一段时间,大门和陈列室已建得差不多了,一些老红军的后人们担心施工扩充到墓地进而动土,特意找到民政局留了电话,官员说你们别担心,“只换碑,不动土”。

从5月开始,王明兰发现,包括父亲之墓在内的最低一排三十座坟墓,一座座一米高、两米长的土墓全部被掘开了,坟土全部被挖走,只有破旧的白色塑料布,勉强盖住装着骨灰盒的小小墓穴。

类似祖坟消失的场面不断出现。进入6月,整个陵园的坟体几乎都不见了,空留墓穴。

园中未火化的棺木安葬者有两个,赵查良之墓是其中之一。他的儿子赵玉川起初还不相信,但透过遮盖的塑料布,他看到了漆黑的棺材顶。

目击者回顾,当时墓地随意堆放着墓碑,一些墓碑断成了几片,连名字都是残缺的。施工者在每一座坟墓后用小白木片标示死者身份,但一些小木片上名字也风化模糊了,“我找不到母亲原来在哪儿。”老红军之后杨续仁(音)说。

举目望去整个陵园已成工地,到处是伐倒的树木、推车、砖石。为了方便挖取第三排的坟土,施工者直接在第二排墓地上上搭起脚手架,硕大的土堆就矗立在革命烈士纪念碑旁。

眼前发生一切让人震惊,亲属们竟然全不知情。现场工人说自己奉命干活祈求亲属们原谅,他们说施工时把一座坟扒开之后一套军装 还挺好的,很多工人都不敢动。一些悲痛的家属们哭喊着“挖坟掘墓,伤天害理”,收缴了工人的器具,到民政局讨说法。

6月初有家人提出保护之后,随后几场大雨中,覆盖墓穴的只有破塑料布。他们质问陵园管理所:为什么不及时搭雨棚?答案是:经费紧张。#Sdmg2{color:#000;border:#bababa 1px solid;margin:10px auto 0 auto}#Sdmg2 td{font-family:宋体; font-size:12px;line-height:25px}#Sdmg2 a{color:#000;text-decoration:none;}#Sdmg2 a:hover{color:#C2130E;text-decoration:underline;}#Sdmg2 a.lke6{color:#E60E0E;text-decoration:none;}#Sdmg2 a.lke6:hover{color:#000;text-decoration:underline;}#Sdmg2 .Sdtp2 td{color:#C2130E; text-align:right; padding-right:10px}#Sdmg2 .Sdtp2 a{color:#C2130E}#Sdmg2 .Sdtp2 a:hover{color:#C2130E}#Sdmg2 .Sdbd{border:#bababa 1px solid}#Sdmg2 .Sdtd td{text-align:center; vertical-align:bottom}#Sdmg2 .Sdtp td{font-size:16px;font-family:黑体;line-height:31px}#Sdmg2 .lh20 td{line-height:20px}

地产商强拆陵园?

陵园大门写有“弘扬红军文化”的横幅,被“施工重地,谢绝参观”的字样取代,崭新的公告贴上了,黑色大理石墓碑运了进来。

掘墓事件发生后,巴中南龛烈士陵园改造仍在紧锣密鼓进行中。起初网络盛传,地产商因烈士陵园有碍观瞻不利于楼盘销售,“强拆陵园”,暗指地产商搞定民政系统,从而挖去了坟体。

本报记者获悉网络上的说法来自巴中民间,最初源于陵园周边住户。现场走访不难发现,南龛陵园距巴中江南闹市区仅百米之遥,周边有不少商品楼,大多已入住。

紧逼北向陵园的在售商品楼分别是7层的“文渊阁”和8层的“绿茗”。前者有100多套,后者共4栋,均在今年完工。

本报调查得知,“文渊阁”的开发商并无左右民政局决策的能量,千夫所指主要集中于“绿茗”的开发商——卢刚明。

质疑更多指向这个中年男人的多重身份:除了开发商,卢还是经年来民政局派的守陵人,以及此次陵园施工方的负责人。但包括民政局和周边另一些居民在内,否认陵园之变与楼盘销售有关。

据周边熟悉房产行情的人士透露,卢所开发的“绿茗”从拆迁至今已6年左右,多为大户型,“掘坟前已基本售完”。

政府与家属的舆论战

6月7日,一篇《黑手伸向烈士陵园 红军尸骨惨遭破坏》的帖文出现在巴中论坛,网民“燕南大巴山”辞揭露南龛陵园变故,“烈士墓毁之殆尽,部分骨灰盒朽烂,骨灰散落一地,现场一片狼藉”。

次日,自认受到伤害的巴州区烈士陵园管理所即在巴中论坛发帖回应。出人意料,管理所称上述报料帖为“不实言论”,但又承认“施工中或有不当之处”。

同日巴州区民政局强势回帖反击,声明爆料帖严重失实。跟管理所一样,帖子回避了墓土一节,强调对陵园的“依法施工”。

此后几日不断有媒体针对陵园进行报道,墓土一事成为焦点。《巴中广播电视报》援引陵园管理所所长白胜的说法“把每座坟墓上的泥土移开”,“在安放骨灰盒的石坑四周砌上统一规格、统一风格的天然大理石板,使每座坟墓更加美化”。

而在广为转载的《重庆商报》报道中,民政局工作人员的说法截然不同,“民政局并未对烈士陵墓进行挖掘,只是刨除了陵墓的一点土”,“改造过程并未涉及烈士陵墓的主体部分”。

更让人们无法接受的是“墓穴主体论”。

6月10日巴州区新闻办就此事做出的书面表态中,“陵墓的主体”被定义为狭义的墓穴:“将烈士墓体(内安放骨灰盒)实行原地保存,烈士墓主体不动,并对墓体原貌进行密封保护。”

掘取坟土,则被巴州区解释为“对墓地前后左右需要进行绿化的空地进行石料土石方的清理”。

报料帖贴出的一张骨灰盒朽烂外露、内中露出湿红绸和骨头的照片触目惊心,成为网民指控的焦点。

所有这一切,让本报记者接触的十多位先烈家人们更为伤心。在他们的常识中,包括覆盖每座烈士墓的两方墓土和墓穴在内,整座墓都是主体,“不承认到别人坟上动土,还狡辩没动主体,太荒谬了”。

很多家属试图在巴中论坛上发表不同的信息,但帖子总发不上去,很多记者来采访,但总看不到后来的报道。加之政府部门的强势出击,舆论开始向着有利于政府的方向发展,外界开始相信烈士坟不但没有被挖开,而且得到了良好的修缮。

曝光后巴州区民政局和区政府多次公开表态,强调陵园内施工的合法性。

巴州民政局解释说,此番的维修从去年年底开始,方案经专家论证、层层审批,已完成的一期工程包括陵园大门、陈列室和接待室。

跟掘墓有关,陵园内的施工是二期工程,于今年5月动工。针对陵园的改造与当地红色旅游有关。对主政者而言,修缮好的南龛陵园将与咫尺之遥的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组连为一体,成为集悼念观光于一身的新陵园。

作为“四川省政府批准的维修改造方案”,在陵园内动土被说成是“专业保护性施工”。陵园现场工作人员的解释是,掘开坟墓主要是为了完成民政局的施工方案,即把骨灰埋入地下,上面种植草坪更趋美观。

保护还是破坏?巴州区政府网站上挂出一篇叫做《烈士墓不是损毁是维修》的长篇新闻后,人们渐渐相信问题不在于楼盘开发,一切都是政府行为。

现今修缮仍在进行,四川省民政厅的调查结论仍未公开。

妥协后的“集体大坟”

直到6月12日上午召开遗属座谈会,烈属们第一次拿到了征求意见书和一份两页的规划图,那些未被外界知晓的秘密才在巴州区民政局会议室被揭开。

水果、茶水,甚至每个遗属发了一盒20多元的云烟,官员们一字排开坐在对面笑容可掬。但长达两个小时的座谈中,哭声、骂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官员们依然坚持官方解释,春节前在电视上和报纸上都告知了,事先电话打不通告知不到家属本人,才动了土。

至少10位家属向本报记者证实,动土开坟前他们并未接到任何有关陵园修缮通知。

一位老人在自由发言时间声泪俱下,诉说1983年南龛陵园修缮时烈士陵墓的悲惨遭遇:赵查良的棺材直接被起出抬到了树下,冯高山的骨骸洒在地上,最后用蛇皮口袋装好放在砖头砌成的墓穴中。“25年后还有人挖坟,怎么就不吸取教训?”

可能是怕引起更大的愤怒,座谈会上官员没有再提“墓穴主体论”。家属提出马上填土进行保护,民政官员马上执行。就在座谈会过后,军方和四川省民政厅调查的这几天,墓穴上覆盖了大条防雨的彩条布,紧急填土。一位工作人员向本报记者透露,新填上的土是50元一方买来的,整个陵园一共用去了200多方。

座谈会后一两天,老红军们的坟墓又回来了,但不是原来一个一个彼此独立、碑高尾低的样子。主管者很快放弃了原初墓穴深埋的方案,仓促中在一排排墓地上面填上了一尺多高的黄土,看上去像一个长十多米的大炕,一个集体大坟。

“同样没有征求我们的意见。”老红军的后人们又被伤害了一次。像当初挖坟一样,填坟同样是民间丧葬大事,家属们没能在场见证,磕个头烧炷香。

直到大坟修好了,才得知一切变故的烈属薛永平,甚至没能看到父亲坟墓被挖开的样子。

她举出刑法第302条,瞪圆哭红的眼睛,几度厉声质问在她看来一错再错的主管者,“生前枪林弹雨,死后供人参观。烈士是家人的,还是政府的?因为是革命先烈,政府就不用遵照民风民俗,避开家属随意处置?”

“子孙们能找到他在哪儿吗?”

面对山坡上的陵园,站在李先念题字的革命烈士纪念碑下,6月21日,官员和先烈后人们三鞠躬后默哀一分钟。

一系列的风波之后,祭奠烈士的道歉仪式在闰月开始前一天的上午九点开始。

没有横幅,没有话筒。仪式不是民政局主动安排,而是家属们努力反复争取下来的。家属们提出了三个要求:掘墓者诚恳道歉、祭奠受惊的先烈,且必须有区政府的人参加。

区政府的官员来了,家属却没来几个。王青梅本来以为民政局会通知,没想到只来了五六个烈士的二十多个后人。

官方认为应该承担责任的陵园施工方负责人卢刚明首先发言。在场者回顾,除了结束时鞠了一躬,通篇没提掘土挖坟伤害先烈的因由,后半部分用很多篇幅介绍陵园得以修缮如何不易领导工作如何辛苦。

随后,卢口中的领导,专门负责处理此次陵园事件的巴州区民政局副局长曹勇出场,手上拿着早起赶写的一页发言稿,充满感情地回顾了先烈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精神。

仪式很快结束,放鞭炮焚香火,官员们很快消失了。为什么一定要背着家人挖坟?祭祀仪式上,副局长同样没有解答悬在人们心中的巨大问号。

王青梅跟其他先烈的后人们不仅在自己父亲墓前,也为那些家人未到场先烈们半完成的墓前,各插了三炷香,祈祷着并安慰着。

道歉的仪式有了,但道歉者缺乏敬畏之心,王青梅因此觉得既成功又失败。但似乎只能这样了,对陵园修缮的不满也只能自己哭一场,事情已经过去了。

但82岁陈彩凤仍觉得不妥,她时常去陵园工地去墓前看看巴中籍红军老伴。6月末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她老泪纵横诅咒着那个“大坟”。在她朴素的观念中,死者必须占有一块独立的空间,他的丈夫必须拥有一个独立的墓体。一代人又一代人故去新换的大理石碑铭再次风化不清:“子孙们能找到他在哪儿吗?”

政府那边没人去安慰老人那颗受伤的心。在轰鸣的工地上,施工者告诉她,眼下的执行方案不能再动,“只能这样了,建军节前要完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