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如何杀人?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神马文学网 时间:2024/04/20 20:22:37
出处:《南风窗》杂志    作者:熊培云
才华横溢的巴布鲁阿尼将“社会之恶”浓缩在一场惊世骇俗的杀人游戏中。好社会需要秩序,坏社会同样需要秩序,“社会之恶”便是通过规则或秩序完成杀人的目的并支付“血酬”的。
在西方,13一直被视为一个不祥的数字。比如耶稣和他的12个门徒一起聚餐,厄运便开始了。也许只是出于巧合,由杰拉·巴布鲁阿尼(Géla Babluani)编剧并执导的影片《Tzameti》(“13”,格鲁吉亚语)透过一个泥瓦匠外出淘金丧命的故事继续演绎了有关这一数字的宿命与不幸。
《13》(又译《百万杀人游戏》)是巴布鲁阿尼的成名电影,获得了2005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影片处女作奖”及2006年圣丹斯电影节“世界电影剧情类评审团大奖”。这是一部具有超现实主义色彩的电影,在接受采访时,巴布鲁阿尼给出了拍摄这部影片的动机:他是在格鲁吉亚的内战中长大,每天的生活中充斥着腐败堕落、暴力和无所不在的死亡。
“人们习惯死亡,仿佛这些死亡都是正常的……当我失去我的第一个朋友,我曾经痛哭,它摧毁了我的生活,然而,当我失去第四个朋友,我已经没有悲伤。然而,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习惯死亡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杀人游戏
影片将观众带到法国的一个海边小镇。一贫如洗的塞巴斯蒂安给弗朗索瓦家修葺屋顶,不幸的是,房主因为吸毒过量意外死亡,塞巴斯蒂安因此没有讨要到自己的工钱。凑巧,就在当天,塞巴斯蒂安在索朗索瓦家的窗台下面捡到一封不知何处寄给弗朗索瓦的信,里面还夹着一张火车票。而就在此前,塞巴斯蒂安曾蹲在屋顶上得知弗朗索瓦正要到外地参加一个撞大运赚大钱的游戏。对于22岁的塞巴斯蒂安来说,这无疑是次改变自己人生的大机遇。
告别清贫而宁静的生活,揣着这封信和一张单程车票,试图冒名顶替的塞巴斯蒂安在一个陌生小镇下了火车,住进指定的旅馆。在一连串神秘接头暗号的指引下,他拿着刚得到的一张印有“13”标记的纸牌来到了丛林里的三岔路口。接下来,一个手举“13”标志的司机与他接上头,并把他带进森林深处的一间破屋里搜身检查。检查者甚至敲掉了他的鞋底,查找他是否携带通讯器材,旋即他又被带进一座戒备森严的别墅里面。
这是一个用人命进行赌博的场所。当身份被揭穿后,对游戏毫不知情的塞巴斯蒂安此时已经无路可退。原来13号是他在游戏中的身份,他必须作为“13”号枪手,以自己的性命赌自己的前程。
游戏规则原始而刺激。裁判坐在高凳上,13名参加者按照1~13的编号顺次站成一个圆圈,机会均等,他们只能为手中的手枪放进一颗子弹,不停地转动枪膛,直到裁判喊停。然后,每个枪手举枪贴准前面的枪手的后脑勺。当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突然亮起时,所有参赛枪手同时抠动扳机。
仿佛出门掉进了社会,一切突如其来,猝不及防。至此,观众渐渐明白索朗索瓦的暴死或许不是因为毒品,而是因为让他再次体味“恐怖人生”的这封信。面对如此紧张而刺激的场面,从未摸过枪的塞巴斯蒂安早已不知所措。他不仅需要别人为他装上子弹,甚至在所有枪手都已经开枪,所有被击中枪手的尸体纷纷倒向地面时,他仍然没有开枪,浑身发抖、汗出如浆。此时,站在他前面被他顶着脑袋的枪手更是一脸绝望和懊恼,而围在一旁已经押下重注的赌徒们却疯狂地喊着“开枪!开枪!”要求这个初闯世界的年轻人抠动扳机。
游戏仿佛为每个人都建立起一种宿命,而一旦加入这个游戏,人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弱者,谁都没有能力或意志来破坏这个规则。只有明白这一点,观众才能理解为什么站在塞巴斯蒂安前面的枪手会像一只温顺的羔羊一样,静静等候塞巴斯蒂安的屠宰;而握着手枪的塞巴斯蒂安同样手无缚鸡之力。在一片喧嚣声中,塞巴斯蒂安终于抠动了平生第一枪。他惊魂甫定,这一枪,没有子弹。此时,那个早已吓破了胆的枪手疯狂地扑向塞巴斯蒂安,仿佛责骂一个破坏规则与秩序的闯入者。
游戏便是在这种紧张而残酷的气氛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轮的比赛需要任意放进两颗子弹,在第三轮的比赛中放进三颗子弹,随着子弹数量的增多,每个选手的死亡概率都会大大增加,直至最终决出唯一的胜利者。在每轮开始游戏之前,亲临现场的赌徒都可以对每个枪手投注,只要这个枪手击中自己瞄准的枪手,那么投注他的赌徒便可以赢得奖金。在第二轮对决中,塞巴斯蒂安一定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身居其后的枪手没来得及开枪,便已经被紧邻其后的枪手射杀。
直到第四轮,场上只剩下两名选手——塞巴斯蒂安和6号。在顶着额头放了一次空枪后,组织者让两人各自装上了4发子弹,顶着对方脑门。灯泡亮了,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6号重重地砸向地板,塞巴斯蒂安再次侥幸活了下来,他像世界杯比赛中的黑马一样击败了曾经三次夺冠的“三星”6号。接下来是一场绅士般的彬彬有礼的“分赃”,塞巴斯蒂安终于赢得了自己坐在故乡遥远的屋顶上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大笔钱财。当赌徒们作鸟兽散,“一枪暴富”的塞巴斯蒂安失魂落魄,像做着白日梦般游荡在火车站。
一个旧的规则结束了,接下来是另一个新的规则。然而,杀人的游戏仍在继续,没有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坐火车回家的路上,塞巴斯蒂安被一张熟悉的面孔顶着腹部连开三枪。狙击者是6号枪手的弟弟,作为旁观者,他见证了哥哥倒地而死,更见证了自家唾手可得的巨额血酬伴随着“13号”一声枪响从此灰飞烟灭。所以,与其说他是找塞巴斯蒂安来复仇,弗如说是为了师出有名地抢夺钱财。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在上车前,预感到可能遭遇不测的塞巴斯蒂安已经将自己的所有酬金通过包裹寄回了老家。他被抢走的不过是一个空袋子。当然,谁也不能否认,那个被抢走的空袋子里装着塞巴斯蒂安年轻的一条命。
影片结尾,乐声响起,它舒缓、苍凉却又浸透着温馨。车窗外的阳光打在年轻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社会之恶
社会如何杀人?无论是肉体层面,还是精神层面、意识形态层面,我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数以千计的罪证。才华横溢的巴布鲁阿尼将“社会之恶”浓缩在一场惊世骇俗的杀人游戏中。回顾这场有组织的杀人游戏中的杀人与被杀,看似荒诞而夸张的情节却为我们提供了解开人类历史上所有社会罪恶的密码。
好社会需要秩序,坏社会同样需要秩序,而社会之恶便是通过一个个规则或秩序完成杀人的目的并支付“血酬”的。社会总是试图通过建立起一系列的规则,让各怀鬼胎的人们心甘情愿地服从它,然后在集体无意识中一次次兑现杀人或者被杀。当灯泡亮起时,杀人便开始了。然而,灯泡并不执行命令,它照见卑污人性,同时也做了卑污人性的替罪羊。
在这个极其残酷的规则面前,每个人都开始进入汉娜·阿伦特笔下的那种“庸常的恶”,成为规则的严格执行者与遵守者。就像迈克尔·西米诺反思越战的经典影片《猎鹿人》(The Deer Hunter)所揭示的一样,人类需要打破的真实困境是,在“一枪致命”的游戏中,“人对人是狼”(霍布斯语),每个猎鹿者最后都变成了猎物。如中国人常说“政治斗争成瘾”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同样意味深长的是,“一枪致命”与“百万杀人游戏”是一种恐怖而成瘾的游戏。正因为此,在巴布鲁阿尼导演的这部电影中,出现了一个曾经三次夺冠的6号枪手。就像在《猎鹿人》里,从决杀中大难不死的一个美国大兵从此沉迷于俄罗斯轮盘赌,甚至希望有朝一日在“一枪致命”的杀人游戏中丧命。
无疑,无论是对于押下巨额赌注的赌徒,还是参与决杀的麻木的枪手,他们共同打造的是一个扭曲的食物链。在这个毫无正义的规则面前,每个人都是受害者。决定这些人一生的,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运气,永远只是运气。前面三局,你只能企盼后面的枪手空了子弹或在开枪之前便被人击毙,而最后两人对决时,同样决定于你的运气。它既要抠动扳机时的速度,更要在你抠动扳机时子弹已经恰到好处转到了出弹口,等待你的食指致命一击。当然,如果两人同时被击中,这可怜的、血气蓬勃的世界连虚妄的唯一的胜利者都没有了。
这注定是个侥幸的世界。当社会秩序建立于这种彼此剥夺的侥幸之上,任何未得到的幸福都是不确定的,而得到的也是不牢靠的。在这种虚伪的秩序中,没有人能设计好自己的前途,安排好自己的一生,更不可能如贝多芬所言“扼住命运的咽喉”。每个人看似兢兢业业,然而谁也不能掩盖这种秩序的拼凑本质。此时,社会不过是一个通过临时拼凑起来的规则来剥夺生命或转移财富的场所,所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命场”,人们遵守规则,却彼此伤害,社会满盘皆输,没有谁是最后的胜者。
至此,影片似乎在告诉我们,在充满激烈竞争与“罪恶秩序”的世界,唯一保存下来的只是随时可以易手的钱财,人命已然微不足道。古往今来,诗人们时常慨叹似水流年、时光飞逝,然而,无情的理智却告诉我们,时光并不流逝,真正流逝的是我们。透过这部惊世骇俗的影片,我们同样惊恐地发现,对于这个充满劳绩的社会来说,不是我们赚钱,而是钱赚我们,它赚走了穷人的一生,同样赚走富人的一生。
和前南斯拉夫杰出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查一样,巴布鲁阿尼同样因巴黎成名。17岁时,巴布鲁阿尼被父亲送到这座世界艺术之都,从此着迷于法文和电影。据说,巴布鲁阿尼之所以选用黑白胶片来拍摄这部电影,除了体现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节省开支。如果你曾经因为这位26岁的年轻人编剧并执导的电影有所震撼,就不难理解那些动辄耗资数亿的“无极”式中国电影为什么遭遇“人民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