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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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子《 人民日报 》( 2010年06月05日   08 版)
公元前400多年前,吴王夫差为越国勾践所灭,为躲避杀身之祸,吴国太子鸿和王子徽的子女,分别从安徽休宁翻过虎头山和婺源嶂公山来到瑶里,起房屋,辟田地,过起了庶民的平静生活。他们升起的炊烟,与早晨深山里的雾气、黄昏的山岚融在一起,无人知道,那云蒸霞蔚之中,有前朝吴国的王室血脉,在此栖息。
夫差的后裔在瑶里渐次繁衍。千年的时光过去了,这些前世王室的子嗣,或为樵夫,或为渔父,或为田舍翁,或为猎手药师货郎屠户。他们劳作之余团坐闲谈起祖上的万里江山,感觉不过是传说里的繁华旧梦而已。
瑶里的高岭山,白色的齑粉是做瓷的最好的材料。无形的泥土,成了有形的胚胎;卑微的泥土,成了高贵的艺术。大约唐代中叶,瑶里开始兴起了一种新型的行业——陶瓷业。瑶里人从此精于制瓷,从男人般的敞口大水缸到宛如少女般的细颈圆底薄胎瓶,从粗糙的盛皿到精致的艺术品。从破碎的江山中逃命的瑶里人在千年之后重新创造了一个新的王国——那是盛开在瓷壁上的彩绘江山。看惯了花开花落的瑶里人从此拥有了自己的永远不败的花朵,那是瓷上盛开的青花,有着比时光还要悠长蜷曲的藤蔓。
昔日的荒凉小镇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区。酒肆、茶楼、客栈里小厮们忙碌不已,青楼里隐约传来了外乡人的口音和调笑声。瑶河边一船船的瓷器走下码头,向遥远的地方去了。
有了银子和画匠眼光的瑶里人开始重新打量自己的家园。南面象山北面狮山之下,那低小茅屋门口,过去坐着剥豆子听雨声也没觉得不好,现在看来就显得窄小憋屈和寒酸了。然后有了黛瓦青砖的瑶里,依山倚水,高低错落玲珑有致,青石板巷子折曲蜿蜒曲径通幽。然后在村口种上樟树,在村中种上芍药、紫薇……那山路上背着柴薪行走的老者,河边浣衣的女子,穿着肚兜的小儿,还有那树上的画眉,地上的鸡犬,墙角的梅花,屋后的修竹……午后的阳光迷离,有人不免疑惑:那到底是瑶里日常的实景,还是瓷上虚构的风光?
瑶里人似乎执意要把生活变成瓷上的图画。村中的祠堂,别个大村小镇的,斜撑雀替都雕鳌鱼,刻虎豹,只有瑶里的,雕的是一只只玲珑的瓷花瓶形状,长腹细颈,上面彩绘了梅花菊花或兰花的图案,细颈处还扎了似乎是绫罗做的彩带。比如狮岗胜览民居里,屋梁门窗上,雕刻着一百多幅木雕戏文人物画。从这些木刻中,看得出瑶里人长期在瓷画中浸染那超乎寻常的对美的耐心。绚烂的光影处,我似乎看见,有一匹马,鬃毛纤毫毕现,响鼻和嘶鸣依稀可闻,前蹄似缠绕戏台锣鼓之声,要从门上的雕刻里奔腾而出。
瑶河里的红鲤鱼在水中摇头摆尾,悠然嬉戏。据说从很久以前,瑶里人就立下戒碑,禁止捕捞瑶河里的鲤鱼。猛听得“哗”的一声响,河心一群鲤鱼炸开,似乎是戏台下曲终人散,又仿佛百少图里的孩子,从瓷上雀跃着走下来,在阳光下,练习奔跑。
宋元时期,制瓷的重心从瑶里移至景德镇。瑶河忽然寂静了下来。水面上涟漪圈圈散开,那不是橹的摇动使然,而是风,吹皱了瑶里在河面上的倒影。鸟在空中叫了一声,山谷之中,小镇之上,回音阵阵。山坳里的窑烟若有若无。有老者走在青石板上。那是从景德镇退休的老画匠,功德圆满的制瓷工人。
仿佛大戏唱罢,风流云散,瑶里从前台转至后台。风过如扫,雨过如洗,瑶里,在雕花的门楣前,不知名的老花匠手上的折扇摇动下,渐渐沁凉。
人们纷纷前来拜访瑶里。那墨绿的山,那黛瓦白墙的民居,那摇头摆尾的狗,那淙淙的流水,那份闲居的心情和遗韵,都是我们曾经拥有又不慎最终失去了的。
21世纪初某年金秋的一个夜晚,我与一群城里人在月光下的瑶里穿行。是什么让我们这群习惯提防各自为阵的现代人敞开了心扉?我们竟然在田野燃起的篝火旁,唱起了久违的歌谣。在这一刻,我们都成了唱诗的孩子,回到母亲怀抱中的孩子。
那薄胎的、瓷白的月亮在天上隐现。她收藏了瑶里的历史,洞察了瑶里时光深处的秘密。她是瑶里一枚充满了乡愁的徽记。她是瑶里一件釉过了的挂在天上的瓷器。